裴昀的话语缓慢,轻声描绘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技艺。
殿中官员无不面面相觑,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所以,微臣才说,”裴昀的目光锐利如刀,再此刺向脸色惊愕的沈墨康,“此丫鬟非彼丫鬟!五日之前,真翠云便已遇害。那日出现在长公主府指认驸马、被我们擒获、押解途中又逃脱的‘翠云’,自始至终,都是他人假扮!一个精于此道的易容高手!”
他一步步推理,将整个诡谲的阴谋在众人面前铺陈开来:“此人,早在半月前便易容成游方术士,蛊惑驸马,将毒计和那特制的双层香炉送入府中。随后,他寻机杀害了真正的丫鬟翠云,将足以致命的毒药悄然塞进香炉暗层,以蜂蜡封存,最后嫁祸驸马,让驸马成了他处心积虑选定的替罪羔羊!”
“待得长公主毒发身亡,驸马入狱,便销毁至关重要的香炉罪证。却不料,”裴昀冷笑一声,“大理寺早有防备,在其正欲转移香炉之时,将其‘人赃并获’她只得假意顺从,被押解上路。行至西郊茶摊,借口小解,骗得那茶摊老板娘与其同往僻静处,以随身携带的‘永安’侯府匕首,残忍杀害老板娘!随后,他便利用那易容奇术,制作面具,易容成老板娘的模样,大摇大摆返回茶摊,再寻机遁走!”
裴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凿在听众的神经上,留下一个传神的易容高手形象。
“精彩!着实精彩!”死寂之中,沈墨康突然爆发出一阵笑来,那笑声充满了嘲弄的讽刺,他竟似乎反而安下心来,抚掌大笑,仿佛刚刚欣赏了一出好戏一样。
他对着朝臣:“裴大人这讲故事的能力,当真是一流!环环相扣,离奇诡谲,连本候听了,都差点信以为真!”他猛地收住笑声,脸上笑意瞬间化为寒冰,猛然转身手指直指裴昀,厉声诘问,“只是,本候尚有一个疑问,还望裴大人解惑!”
他向前一步,气势咄咄逼人:“裴昀!若真如你所言,本候手下豢养着如此一位神鬼莫测的易容高手,能杀人于无形,能假扮他人到以假乱真的地步……那本候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刃出鞘:“本候为何不在她易容成那游方术士、蛊惑驸马之时,直接给她一瓶见血封喉的剧毒,让她哄骗驸马给长公主服下?一了百了,岂不干净利落?!何必又是香炉,又是杀人栽赃,还得易容逃脱……”他重重咬着易容二字,“横生这许多枝节,徒增暴露的风险?!”
他死死瞪着裴昀,眼神怨毒,要将裴昀钉死在构陷的境地:“分明是你裴昀查案无能,无法在陛下限定的三日内查明真相,又急于交差,便行此下作手段,将脏水泼到我永安侯府头上!栽赃陷害,其心可诛!陛下!”
他猛地转向御座,声音悲愤:“裴昀构陷重臣,请陛下为老臣做主!”
这反问,确实犀利。
殿中不少官员面露思索,觉得永安候所言不无道理。
若真有如此高手,直接下毒岂非更简单?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皇帝端坐御座,冕旒下的目光深不可测,并未立刻表态,只是静静看着殿中对峙的两人。
面对沈墨康不无道理的反问和指控,裴昀的神色却依旧沉静如水,不起半分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沈墨康,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在回忆什么,然后,缓缓抬起,目光穿过殿内的光影,牢牢锁在沈墨康那张因情绪激动而扭曲的脸上。
“侯爷问的好。”裴昀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压下了殿中其他的杂音,“为何不直接下毒?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这答案的关键,”裴昀微微一顿,声音清晰无比地砸在寂静的殿堂上,也砸在沈墨康骤然收缩的心房上,“恰恰,就在我与夫人回门那日,侯爷府上的养马小厮身上!”
沈墨康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连嘴唇都不受控制微微哆嗦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裴昀,里面翻涌上来快要凝成实质的
恐惧!仿佛裴昀口中的话语,是他沈墨康的勾魂索命使!
裴昀的声音平静的可怕:“微臣闲谈间,曾随口问起那小厮,侯府近来可曾丢失过匕首一类的锐器?”
沈墨康瞪着裴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嘶哑的抽气声,如同濒死的野兽。他下意识想要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裴昀向前缓缓踏出一步,靴底踏在金砖之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