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当。”
“朕病着的这些日子里,总是想起和镇北侯对酒当歌的时光,那时的你才齐腰高。晏川,其实朕当年也不愿意害得戚家家破人亡,朕也想看着你长大成人,看着你成为戚家铁骑的少将军。”昭帝定定注视着戚暮山,“可是朕,就是想在这御座上坐一坐,要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子走向皇位,朕的苦处,你能明白吗?”
戚暮山垂眼道:“陛下的苦处,臣明白。臣的苦处,也是拜陛下所赐。”
“古往今来,有多少帝王身不由己?朕这九年,时常在懊悔当初,如果是二哥继承这皇位,大昭还会陷入如今的困境么?”昭帝的声音苍凉而孤寂,“可朕终究是错了,乱世容易,盛世艰难,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戚暮山沉吟片刻,平静道:“陛下不是知错了,而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是么?你待谁都是这般坦诚么?”昭帝虚弱一哂。
戚暮山缓慢点了点头:“是,先母少时教导臣,精诚之至为真,非精诚不以动人。”
他看着病榻上苟延残喘的帝王,忽然自嘲似的苦笑一声:“谁待臣真诚,臣都记在心上。若非陛下出手果决,臣兴许就把福王的话当作离间之言抛诸脑后了。”
昭帝闻言一怔,双目圆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恍惚间,日落西山,旌旗摇曳,少年士兵矗立在万里白骨中,周身披着霞光,剑刃闪着清霜般的寒气。
忽然,他回过头,目光像风霜与烈酒酿成的一坛明朗,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说道:“殿下……您还记得我吗?”
——原来,最终让这场长达九年的阴谋败露的关键,是自己的疑心。
戚暮山膝行着后退一步,极尽臣子最后的本分,深深叩首行礼,将所有真情假意跪入尘土,此后便再无牵挂,起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