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总穿着洗得发灰的蓝布裙,束腰的带子磨出了毛边。
她很少抬头,脖颈弯成一道脆弱的弧,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夏夜闷热,她会用蒲扇给他赶蚊子。
扇面破了个洞,漏下的月光在她手背上晃啊晃。
那时他觉得,母亲的手真好看——指节分明,沾着洗不掉的炭灰,却比宫里那些戴玉镯的贵妇人干净得多。
“安儿要记住。”她偶尔会停下纺车,声音极轻,“剑有双刃,伤人也伤己。”
他不懂,只是懵懂地点头。
直到那个暴雨夜,一辆华丽的车驾停在铸剑坊外。
母亲把他塞进地窖时,他透过木板缝隙,看见她束发的木簪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雨水顺着那个男人华贵的衣摆往下淌,金线绣的龙纹在闪电中狰狞如活物。
…但是,来的人又不只有他一人。
浔安后来才知道,那两个男人,分别是清莲国和启明国的国主。
两位高高在上的国主啊。
很多个夜晚,他听见母亲在井边呕吐。
她弓着背,手指死死抠着青苔斑驳的井沿,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再后来,启明皇后的侍女送来“补药”,母亲喝下后就开始咳血,鲜红的血沫溅在未完工的剑坯上,像极了淬火时的火星。
她在油灯下擦拭着那柄未开刃的短剑,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幽魂。
“安儿,过来。”
七岁的浔安赤着脚走近,看见母亲枯瘦的手指抚过剑身,在刃口留下一道血痕。
血珠顺着寒铁纹路蜿蜒,凝成一道狰狞的符咒。
“记住这三张脸。”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破的绢帕,上面用炭笔勾勒着三个人的容貌。
她一个个指给浔安看,耐心地告诉他。
“这是清莲国主,是你血缘上的父亲,也是害我们母子至此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