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你踹断他两根肋骨,“夫人声音轻得像飘絮,“因他在宴席上尿了裤子。”

长宁伯突然干呕起来,喉间泛着胆汁的苦。那日宾客们戏谑的眼神如附骨之疽,他扯着孩子后领拖进柴房。五岁的寂儿蜷在稻草堆里,还伸手拽他衣角:“爹爹不气…”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长宁伯望着案头“裴寂”送来的紫檀笔架,那日这孩子说“父亲书房该换新陈设”。他当时怎就没问,痴傻十余年的儿子怎会突然通晓文房四宝?

“其实你早知道。”夫人突然低笑,浑浊眼底泛起癫狂的水光,“那夜你守在他榻前,听见他惊醒时喊'手机'、'穿越'…”

长宁伯浑身发抖。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毒疮——当冒牌货展露惊世才华,当同僚们艳羡地拍他肩膀,当圣上亲赐“教子有方”的匾额,他亲手给疮口糊上金粉,假装闻不到腐臭。

暴雨冲刷着庭院里的青石板,恍惚现出小寂儿趴在地上画糖渍的模样。那日孩子用口水蘸着蜜糖,歪歪扭扭写了个“父”字。他嫌脏,抬脚碾花了糖字,却碾不灭此刻心头噬骨的痛。

“他走的那晚,攥着你给的桃木小剑。”夫人从枕下摸出半截焦黑木头,“说爹爹给的,能打跑吃小孩的妖怪。”

长宁伯终于瘫倒在地。那柄粗制滥造的桃木剑,是寂儿五岁生辰他随手削的。

孩子当个宝贝似的夜夜搂着睡,直到某日被他醉酒踩碎。此刻碎木尖刺扎进掌心,竟比廷杖还疼百倍。

更漏声里,他仿佛看见小寂儿站在雨幕中,糖葫芦似的红袄子褪成惨白。孩子歪着头冲他笑,七窍缓缓淌下黑血:“爹爹,寂儿不冷了。”

烛火在长宁伯夫人眼中跳成扭曲的光斑。她望着跪地痛哭的丈夫,忽然觉得这张同床共枕二十载的面孔陌生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