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嬷嬷盯着满地香灰,喉头滚动两下,终究从袖中摸出个描金漆盒。

猩红朱砂混着黑狗血在瓷碟里化开,长宁伯夫人握笔的手抖得厉害,笔尖悬在桐木人偶眼窝处迟迟落不下去。

十年前也是这样湿冷的秋日,十二岁的裴寂高烧三日不退。她跪在佛前诵经,忽听得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声。

回头便见少年撑着床沿坐起,琥珀色眸子清凌凌望过来,分明是寂儿的样貌,却再不肯唤她娘亲。

“邪祟!定是邪祟夺舍!”长宁伯夫人突然厉声尖叫,朱砂笔重重戳进人偶左眼。赤红液体顺着木纹蜿蜒而下,像极了那年浸透床褥的汤药——她逼着裴寂喝下驱邪符水,少年呕得肝胆俱颤,仍固执地摇头:“孩儿确是裴寂。”

窗外银杏叶沙沙作响,长宁伯夫人恍惚又见鞭影重重。神婆说沾了黑狗血的柳条能打散邪魂,可任她如何抽打,少年始终抿着唇不发一声。

最狠的那回,玄色锦衣碎成布条,后背皮肉翻卷着渗出血珠,他却撑着门框回头问她:“母亲可解气了?”

“夫人!”艾嬷嬷的惊呼声将她扯回现实。低头看去,朱砂笔不知何时划破了指尖,血珠正滴滴答答落在黄符上。长宁伯夫人突然痴笑起来,就着鲜血在人偶心口写下生辰八字:“成了这就成了?”

暮鼓声里,艾嬷嬷悄悄退后半步。她看着长宁伯夫人将人偶裹进明黄绸缎,又看着那枯槁的手指抚过桃木钉,忽然想起今晨塞进袖袋的银票。

白马观后巷那个游方和尚,前日分明还在赌坊吆五喝六。

“嬷嬷你看!”长宁伯夫人蓦地转身,浑浊眼珠亮得骇人,“寂儿要回来了!”她紧紧搂着人偶在屋里转圈,绣鞋踩过满地香灰,在青砖上拖出凌乱痕迹,“等邪魂散了,我的寂儿就会回到我身边来。”

话音戛然而止。

铜镜里映出张癫狂扭曲的脸,蓬乱鬓发间缠着几缕红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