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情何以堪

宠幸 提拉米苏 7463 字 2024-10-10

“你又在装糊涂了?”周氏清楚,却无奈那个男人在场,她无法讲话挑明,她的眼底粹然闪过怒气,直直地指向鹰的方向。

“我只听她一个人的命令。”鹰面无表情地说道,避开这句话,若不是明月希坚持要来赴宴,他早就想带她离开。

明月希浅笑吟吟,周氏的怒意,周兰亭的疑惑,她都看的清楚,明白周氏不想让鹰知道一切,但她却不想错失这个机会,她要亲耳听到,一切真相。她想到此,眼神一黯,苍白脸庞上只剩下四两拨千斤的自如神情,调侃着。“他怕我被发怒的太后视作不得不除的敌人,才不愿离开。”

周兰亭低声安抚周氏,却实在是不清楚,为何明月希越是泰然处之,母后却越是介意,似乎不只是为了无法结亲这般简单的原因。

“太后口口声声说我要对周家复仇,要报复幽罗国,莫非,对不起明家,对不起术国的人,还漏掉了你们吗?”明月希垂眸一笑,檀口微启,这一席话说的极慢极轻,却轻而易举地落在周兰亭与周氏的耳畔。

那仿佛是出自一种试探,或者,只是平静陈述一种事实而已。

周兰亭的脸上,再无任何一丝温和笑意,他心中的不详感觉,愈来愈甚了。那是不知来由的不安忐忑,带着一丝丝的寒意,渗透到他的肌骨之内。

他转身,望向周氏的方向,周氏不堪其重,却苦于无法发作,只能忍受着,承受明月希那虚实难测的探问。

“公主,我们没有任何敌意。”周兰亭微笑着看她,眼神淡然,语气却缓和许多。他清楚地嗅到,这两个女人之间,隐隐约约的硝烟味道。

“在太后的眼中,有敌意的人,心怀不轨的人,蓄意阴谋的人,是我不对。”明月希毫不退让,她的执着在周氏的眼底,已然成了刺目的鲜艳。

“公主误会了,请你前来,不过是为了致歉而已。当年的往事,你不必再介怀了……”周兰亭简单以为,那是因为前尘往事的缘故而已,却忽略了明月希眼底的深沉。她蹙起眉头,猛地起身,不再打算要迂回,打断了周兰亭试图调解的话,直截了当地说道。

“周太后果然是老于世故,看人这方面,

从不会出错。”

周氏心头一紧,原本对她到底了解多少还存在着不足的把握和疑虑,才迟迟不说出口,如今从这句话上才看到,她居然已经成竹在胸。

明月希的语气不善,她可以让自己从一无所知,到真相尽数袒露在她的面前,不是难事,她太熟谙人心了,知道如何要周氏将实话说出。她的笑意轻忽,仿佛瞬间的功夫,就要消失彻底。“皇上,周太后说的没错。我此次前来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解开误会修和而已,我可不是轻易放下仇恨的人。”

“公主,你的玩笑似乎过了头。”周兰亭听得出她的寓意深远,身旁母后的粹然静默,竟然让他的不安,转变为紧张。

“瞑国的仇,我已经报了,接下来,只剩下你们周家了。”周氏在害怕的,她已经捉摸透了,明月希的眼神之中,尽是犀利光芒,即使说得轻松,也令人不禁觉察到几分寒意来。

周氏冷哼一声,再也无法继续忍耐下去,既然她已经知道一切,就没有必要继续隐瞒。“我早就知道,你打得是这样的算盘!”

“太后还真是英明呢。”明月希一步步走向鹰的身旁,居然如此小的动作,看的周氏胆战心惊。她虽不曾指名道姓,却已然说破了明月希的猜测。

“你留着那个祸害,为的就是要一把扳倒我们,他对你言听计从,连性命都可以不顾,这周家的天下,在他眼中,比鸿毛还不值一提!只要你想要,他可以将它双手奉上,当成献给你讨好你的礼物,你的计谋,比我想得更加周详。”周氏气愤难当,一下子从温和妇人模样,蜕变成精明世故的集大权者。她自知称不上最有心机之人,但是在后宫二十多年,她为了保住自己的皇儿,什么都可以做,包括杀人。

“不用一兵一卒,周家的江山,就可以握在你的手中,你的野心还真是不小!”

明月希嘴角的笑意,愈发深沉了,她并没有罢手,在鹰的身旁低语一句。她的声音细如蚊纳,只是鹰依旧听得清楚。“仔细听着,不要错过任何一个字。”

“我们母子忍辱负重,一步一步,如此艰辛,才走到如今的境地。你却想着,如何轻易地毁掉我们手里的一切!”

“母后,你失态了……”周兰亭不知周氏口中所说的“他”到底是谁,神色一变,一把按住周氏的手,才发现她居然止不住轻轻颤抖。

“明月希,你果真是明月的女儿!”看来对周家最大的敌人不是项云龙,而是这个藏在深处的隐患明月希!她直直指向明月希的方向,怒气相向。

“我在等这一句,很久了……”明月希粹然转身,目光幽暗,徐徐道出一句。

“你,你!”周氏幡然醒悟,突然词穷,而明月希身边的鹰,只是面无表情地相望一眼,就让她无法遏制心中的怨恨。

“你被激怒了,才会说明一切,这才是真相。”明月希的眼神平静无波,她或许太激进,但如果是伤害的话,迟早都要来的。

“什么旧时相识,什么无话不谈的故人,都是你说的谎。”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等的默契直觉,看到周氏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一分欣喜。她的不喜不怒,在旁人眼里,近乎冷漠,她吐出这一句,眼里藏匿着暗潮汹涌的情绪。“就算不是敌人,你,还有周家,也不回是明家的朋友。”

“你如今看到站在我身旁的人,还是想隐瞒下去吗?”

鹰想要开口,为何明月希要将自己牵扯进去,若是当真幽罗国也是亏欠明家的罪魁祸首,他自然毫不犹豫,会站在她那一方。

“鹰,好好看看,这一个是你的母后,一个是你的兄弟。”她的眼睛含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她的声音毫无起伏,却一眼看透周氏的惶然和周兰亭的惊愕,以及,鹰的默然。

“我是要帮你找寻的身世,还有你的姓氏……”她冷冷观望着周氏的表情,目光如炬。“你姓周,至少血脉无法否认,你就是这周家的人。”

“我们走。”他清楚她不会将自己当做嘲笑的对象,所以她说得,自然就是真的。他不明白突然涌上心头的,到底是何等的情绪纠结,只是淡淡吐出三个字,草草结束。

“皇帝,你当真要放虎归山不成?”周氏冷眼看着鹰抓过明月希的手就想要离开的身影,一旦他们如愿以偿,往后要卷起的风浪,或许不是他们可以承受的。

“我说过她会毫发未伤的离开,母后,一言九鼎。”周兰亭的眉峰微微蹙起,面色冷沉,看不出更多的神情变化。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鹰的身上,不难在他的脸上,看到与先帝相似的种种痕迹,只是他不得不承认,他依旧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一旦他承认了,后面还会有更大的残忍真相,在等着他揭开。

他不想知道,到底他的母后,在暗中操纵了一些什么,自然是因为他清楚,母后所作的一切,完完全全都是为了自己。

“好,你就放他们走吧!”周氏怒气攻心,身子压向了身后的位置,呼吸不稳,她的回应,已然是默认了,周兰亭薄唇微启,淡然说道。

“慢走。”

鹰眼神一暗再暗,不知自己为何居然开始留恋,他再三回首,却眼看着周兰亭不动如山。

走出宫门,鹰侧转身子,将她扶上马车,薄唇轻撇着笑意恢复。“这下就算死,也无憾了……”

“其实你远远不必这么做的……我不必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你口中的鹰,便是我,何必多此一举?”他轻轻的埋怨,眼底的黯然伤神,却没有逃得过明月希的目光。

“如今给我安上这样的身份,我反而不知如何自处了……怎么会,那如何是我这个人的身份呢……”

他扬起手中的马鞭,鞭子无声落下,马车徐徐开动,他久久沉吟不语,喜怒难辨。

一开始,明月希都不再说话,她看着鹰的时候,只觉得沉沉的夜冗长而寂静。

“这是天意。”她隔着厚实的帘子,喃喃自语,清楚鹰听得到。

否则,她不会在无意间,遇到周氏,更不会顺藤摸瓜找出鹰的真实身份,就算她没有率先开始调查,周氏也会先下手为强。这件事,没有任何人,可以抗拒的了命运的走向。

“我很感谢。”他的目光停留在马车前头悬挂着的一支灯笼之上,在颠簸之中,低低吐出这四个字,至少知道他属于何地,来自何方,那些被埋没隐藏的故事,渐渐地被掀开重写。

“你怎么不问我,是否将你当成利用的棋子,只为了周氏口中的复仇呢?”明月希见他终于回应了,掀开帘子,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问道。

鹰闻到此处,一抹浅笑,流露在狭长眼底。“你不会那么做。”

明月希知道他对自己完完全全的信任,挽唇一笑,随口说道。“一想到你还在世间,在我的身旁,可能随时会东山再起,反扑一口,想必那些有关争权夺位无形的恐惧,对周氏来说,已经够了。相反,我更担心的人是你,知道了真相,你何时才可以释怀。”

“我不是一个习惯想太多的人,我并不觉得,如今的生活有什么不如意,有什么不知足。”鹰轻笑出声,他的笑意,替明月希驱散夜间的寒意,她裹了裹身上的黑色披风,眉眼之上,尽是温和。

“如果他们知道鹰是个什么样的人,会觉得自愧不如的。”明月希长长舒出一口气,垂下眉眼,轻轻地放下帘子。

有的人,心底没有一分贪恋和争夺,偏偏被视作如狼似虎的噩梦,那是真正的不公平。

鹰安静地听着她说得最后一句话,那已然是对他最大的赞美,就算整个世界对他都有偏见,他也不在乎了。

他只想活得,更加自在一些,为了真正关心自己的人,还有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在今日之前的二十多年,他没有亲人,一直是一个人,如今,那些亲人,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没有任何人会陪着他,他也不会陪着那些亲人。

他的诺言,会为了她一个人,继续履行下去。

“呵,马儿,你再走快些,可一定要在破晓之前,赶回去——”鹰隔着帘子,嘴角逸出一句话,在黑夜之中,他的神色无人看透。只听得出,他的声音异常低沉,也异常的……温柔暖和。“你闭上眼歇息一会儿,很快就到家了。”

即使阻拦了她,她还是趁着自己熟睡之后,离开了。

他在半夜之中醒来,夜色依旧深沉着,君默然起身,望着空荡荡的身侧,那温暖人形曾经停留的地方,如今却不再有她。

君默然在那瞬间,并没有暴怒,也没有不悦,唯一的反应,居然藏式苦笑连连。

她胆识过人,只身赶往幽罗国,实在是不令他放心。

他眼底的柔情蜜意,吹乱了云间,也吹乱了自己披散的黑色发丝,让唇间慵懒却又融合着安然的轻笑隐蔽在浮动的鬓发之下。

即使是最后一日,他还是安心在这里,守候着她。

直到最后的一刻,他们完结彼此的誓言。

突然,他听到了,屋外传来的脚步声,轻盈宛如蝶飞,他又笑了,笑得深沉而莫名。

她,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