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凤于九天 风弄 10608 字 2024-10-10

容恬似乎陷入深思。

凤鸣像太后和瞳剑悯一样,紧紧盯著容恬,心脏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对於西雷的贵族和西雷的百姓,甚至十一国的人来说,容恬接下来的决定,都将和他们息息相关。

沈吟片刻後,容恬闪亮的瞳仁中掠过一丝决断的光芒,徐徐道:「除非本王战死在回国的路上,否则均悘令,将是我西雷未来最重要的一项国策。从今天开始,本王会命人将均悘令抄写上百份,用尽所有办法,张贴在力所及的所有城隍镇。本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做一个怎麼样的西雷王。」字字斩斩截铁,竟毫无兜转的馀地。

四周霎时一阵死寂。

太后和瞳剑悯万万没想到容恬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当场呆若木鸡,满脸喜悦期待,尽化为来不及隐去的僵硬诡异表情。

只有凤鸣震惊之馀还有一点开口说话的能力,低声唤道:「容恬」

容恬回头去看凤鸣,笑道:「做得有点激进,但治理国家也如同打仗,要善用诡变奇兵,你不要为我担心,也不要劝我。」

「不。」凤鸣微仰著头,满眼都是忍不住流露的笑意,「我只是想说,你帅呆了。」一把扯住容恬的衣带,主动把脸凑过去,在容恬脸上亲了一小口,以示鼓励。

凤鸣直接痛快的表态支持,当然是最让容恬满意的反应。

送上门的美食,容恬从没有拒绝的矜持,难得凤鸣主动,容恬立即老实不客气,一把反搂了爱人,把舌头直探进去,里里外外调戏个饱,听见身後僵硬般的空气中渐渐传来呼哧呼哧的呼吸声,知道太后和瞳剑悯已经从震惊中恢复了两三成,只好把被他吻得晕乎乎的凤鸣依依不舍放回床上,转身潇洒地摊开双手,露出一副无可奈何但是极俊逸的表情,「太后息怒。太后的苦心,我怎会不明白,但均恩令并不是儿子一时冲动而拟定的。这一道王令,早在我未登基之前就酝酿,这几年,我一边在朝政中琢磨,一边不断派出心腹,到西雷以至其他国家的各个城镇中暗中观察,才做出了这个决定。这一项国策,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动摇我的心意。」

太后坐在椅中,犹如泥塑一般,也不知道是否打击太大,容恬的话,她听了一点反应也没有。

瞳剑悯脸色变得极度难看,死灰一片,「这样说来,大王是执意要抛弃先王的基业了?」

「瞳将军大错。」凤鸣揉著太阳穴从床上坐直了,刚才被容恬反击的吻弄得晕乎乎的脑袋还隐隐充斥著兴奋。容恬毅然回绝撤销均恩令的态度实在帅到无以伦比,连带著也激起他的雄心,当然义不容辞帮容恬反驳瞳剑悯,「均悘令是一道伟大的王令,它会使西雷在很短的时间内一跃成为国中无人能及的大国,连离国也望尘莫及,只有容恬这样有气度的大王才有这样的胆识和气魄。凡是认为均恩令会毁灭西雷的人,都是目光短浅之辈。」

容恬一口拒绝撤销均恩令,瞳剑悯心灰意冷。他笃定这个「自强国策」绝对是凤鸣弄出来的花样,对凤鸣的态度更是立即下降到历史新低,鄙夷地哼了一声,「原来我这个为将几十年的西雷大将,只是目光短浅之辈。鸣王你被人处处追杀缉捕,三番几次要西雷动用大军营救,到是目光卓越了?」

这话老辣,一句就刺中凤鸣要害。

如果说当今十一国,被人逮得最多的权贵,他凤鸣敢认第二,没人敢认一。

凤鸣嫩脸通红,又开始习惯性地挠头,挠了一会,才想起身上肩负著捍卫容恬国策的重任,重新露出严肃的表情,「目光卓越的并不是我,而是容恬。」

「哼,这等口舌之争」

「瞳剑悯。」一直不作声的太后忽然开口,威严地道:「让鸣王说完不迟。」

瞳剑悯现在已经明白太后是站在他这边的了,当然对太后俯首贴耳,於是真的闭上了嘴。

容恬见凤鸣挺身而出,为他分辨,大觉有趣,用手撑著下巴,继续观看他怎样发挥。

凤鸣继续道:「容恬目光卓越之处,在於他拟定这道均恩令的出发点。」

「请鸣王说仔细些。」太后发言了。

「因为容恬的出发点,并不仅仅是从西雷的观点看问题,而是从十一国之主的观点,来考察人才的问题。」

此话一出,太后似乎想到了什麼,略为动容。

「妙!」容恬蓦然爆出十声大笑,以手击床,赞道:「这一句真是精华。从十一国之主的观点,来考察人才问题,哈哈,凤鸣,凤鸣,只有你才能说出这麼精彩的话来。我一直都想用一句明白的话概括均恩令的主旨,可不是用词太过艰涩难懂,就是过於冗长。难得你竟能想出来这麼一句妙语。」注视凤鸣,又爱又叹。

凤鸣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嘿嘿讪笑,「我也是随口就说了出来,没经过什麼思考的。我们继续说下去。」收了笑容,又摆出一副认真的脸,「人才是国家的重要资源,治理国事需要人才,改进耕牧

需要人才,打仗用兵需要人才,有能力的人」

「咳咳」太后乾咳两声,静静道「鸣王只需要说一句有能力的人对於国家很重要就可以了。」

「哦,是的,是的。」凤鸣连忙答应了,把岔开的话题又绕了回来,「将选举官吏将领的范围,扩展到平民和奴隶中,这使国家有机会吸收更多的人才」

「这就是均恩令的荒谬之处。」瞳剑悯对於均恩令真是反感到了极点,都是下等贱民,哪有什麼才能?这就好像从猴子中寻找一个将军一样,简直就是妄想。」

话音未落,原本一直倚在床边的容恬眉头一挑,站了起来。他人高腿长,雨步已经到了瞳剑悯眼前,像泰山屹立在前一般,压得瞳剑悯差点透不过气来。

容恬手在腰一摸,锵!拔剑出鞘,寒光闪闪。太后凤鸣以为容恬动了杀心,都是大惊,同时从椅子上床上猛然挣起大呼。

「容恬!」

「大王不可!」

惊惶呼声中,容恬已经把手中宝剑递了出去,递到中途,方向忽转,瞳剑悯还未明白过来,容恬的宝剑已经潇洒地在半空中虚晃半圈,塞到了瞳剑悯手上。

容恬看著愕然的瞳剑悯,薄唇微微上扬,蓦然提声喝问,「子岩在外面吗?」

「子岩在!」帐外传来中气十足的应答声。

容恬也不叫他进来,隔著帘子喝问,「子岩,你自学了十年的剑法,敢不敢和瞳剑悯比一场?他可是西雷老将中有名的剑术高手。」

「有何不敢?」子岩的回答毫不犹豫地传了进来。

容恬早猜到他会迎战,眸子对瞳剑悯冷冷一瞥,「你要赢了,本王立即放你回去。」

瞳剑悯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生机,心中大振。

瞳家在西雷世代为臣,门风骁勇刚毅,出过不少著名将领。瞳剑悯可以说是从出生就被当成将领来抚育的,从小除了父亲长辈等悉心教导,还延请各地剑术名师指点。对於剑术,他有相当的自信。

子岩是容恬留在身边危急时才用的死士将领,瞳剑悯从没有在西雷王宫中见过。不过隔著帘子听他的声音,最多也不过二十来岁,练剑的年月远远比不瞳剑悯。

年轻剑手的优势,最年轻力壮,斗剑越到後面,越能显出体力,对於老将来说,拖越久就越吃亏。但比剑不是拔河,并非力气大就可以赢,更多的是要看经年累月积累的技术和经验,这才是决胜的关键。只要可以倚靠老辣的剑术,尽快刺伤对方持剑的手,就可以大获全胜。

想到这里,瞳剑悯脑里已经打定主意,握著剑柄的手紧了紧,缓缓站起来,沈声道:「将来你要是被我生擒了,我也给你这样一个机会。」扫视帐内一眼,沈著地走了出去。

凤鸣这才松了一口气,软软靠回床上,後臀一碰床垫,立即惨叫起来,「啊好疼」

容恬赶紧过来,帮他小心安置,心疼地怪他:「要你好好躺著,你跳起来干什麼?」

凤鸣才以为容恬要杀瞳剑悯,大惊之下哪里还想得起来自己这个经历过容恬强烈「疼爱」的身体不可以随便挪动,此刻正不得不承受「纵欲」的恶果,疼得龇牙咧嘴,听见容恬这麼说,立即用充满控诉的目光瞪视容恬,「不是你,我用得著这躺著吗?」因为太后还在一旁,声音只能压低。

锵!

一声短促的兵器交击声,忽然从透过厚重的帘子传入帐内。

两人知道外面空旷沙地上的决斗已经开始,都停止了低语,聆听外面的动静。凤鸣学剑的资历远远比不上容恬,也不如瞳剑悯这样的老将,隔帘半眯著眼睛听了半天,只偶尔听见一两下金属碰击声,时大时小,实在听不出个什麼来。他眼角转动,朝一直静坐在旁的太后瞅了一眼,又看看身边正仔细听著外面的决斗动静的容恬。?

容恬虽然也是隔帘听音,却时而点头微笑,时而叹息,隔了一会,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可惜,子岩毕竟年轻,有点心浮气躁,不然这招已经足以让瞳剑悯弃剑。」?

凤鸣非常惊讶,又羡慕又佩服,半信半疑地问:「你真的光听声音就可以猜他们的招数?」?

容恬容俊不禁,「就算师傅也没有这样的本事,我只是哄你玩的。」说罢哈哈大笑起来,笑後又一本正经道:「不过我猜子岩会让瞳剑悯弃剑,却是很有把握的,要打赌吗?」?

凤鸣看见他一脸诡异的微笑,连忙摇头,「打死我也不赌。和你打赌,不管输赢都是我倒楣。」?

两人低语这片刻,外面逐渐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已经骤然停止。容恬视线转向一旁,淡淡道:「进来吧。」?

薕门应声而揭,子岩首先大步跨了进来,恶战後呼吸还有点急促,宽厚的胸膛一起一伏,剑已经回鞘,就插在腰间,入了帐篷见到容恬,对著容恬微微一躬。?

「赢了?」凤鸣从容恬身後探出半个脑袋问。?

子岩朝著他轻轻笑笑,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算是回答了。?

跟在子岩身後进来的,是脚步沈重的瞳剑悯。刚才容恬递给他的宝剑已经不在他手上,他空著双手,有点失魂落魄,灰败的脸色让他看起来似乎老了很多。?

进帐後,瞳剑悯首先将目光投向脸色一样难的太后,许久,才缓缓转容恬,「我输了。」?

容恬问,「你知道你输给了谁?」?

「知道。」瞳剑悯道:「一个平民。」?

「也就是你嘴里所说的不可能从中挑选出将军的猴子。」?

「猴子再有本事,也是猴子。不管一只猴子多有本事,但用一只猴子当一军的主帅,始终只能惹人耻笑。」瞳剑悯冷冷抬起头,眼中射出桀骜不屈的骄傲目光,「尊卑有度,贵族对王族世代的忠诚,才是一个国家可以屹立的根基。你可以杀了我,但是要改变我的想法,万万不能。但我不想死在低三下四的人手里,请太后赐剑,让我自尽吧。」?

不料到了这个时候,他的态度还如此强硬。?

凤鸣微觉愕然,又转过视线去看子岩,「你有没有什麼话要说?」?

子岩摇摇头。?

他这样安然,倒让凤鸣更加奇怪。?

「他这样侮辱你,你一点也不生气?」?

子岩垂下眼,想了想才答道:「他逃又逃不了,打又打不过我,现在可怜得只能动动嘴皮子了,我为什麼要生气?」没想到这家伙一脸正经,一开口居然这麼损,瞳剑悯立即对他怒目相视,老脸涨成酱紫色。?

「哈哈哈哈」容恬听得有趣,仰头大笑了好一会,才停下随意地摆摆手,吩咐道:「瞳剑悯回来吧,你是迂腐了点,可还算是个忠臣。不过,瞳儿不同,他胆敢和若言勾结,已经背叛了西雷,本王绝不会饶过他的。你回去之後,把本王这个口讯带给他。子岩,你给瞳剑悯备一匹好马,再给他一把剑,一包粮食,把他带到二十里外放了。」?

他身为大王,话一出口就是令。?

凤鸣等都没猜到他会突然开口释放瞳剑悯,非常愕然,连劝告一下都来不及。只有端坐一旁的太后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她亲眼看著子岩把瞳剑悯带出帐篷,缓缓起身,终於开口道:「哀家累了,要去休息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大王准备什麼时候启程?」?

容恬恭恭敬敬道:「原定是明天启程的,好赶去西琴和太后会合。现在当然是要和太后商量好了再决定启程的日子。」?

太后叹著苦笑,「不必了。所有的要紧事,大王不是都习惯自己一人做主吗?」摇头连叹息了几声,才重新挪挪脚步。烈儿赶紧掀开帘子,躬送太后。」?

凤鸣看著太后沈重的背影消失在帘门後,才有些担忧地说:「你那个均恩令,好像让太后很不高兴。你要不要去和她谈谈心?解释一下?」?

容恬摇摇头,沈声道:「太后就算不满,我这次也不得不违背她老人家的心意了。这片大地上光是独立的国家就有十一个,还有无数风俗各异,彪悍尚武的部落,要统一天下,安定人心,就不能不颁布均恩令。这件事很不容易,?要看看谁够毅力,能够挺到最後。倒是你」他语气一转,变得轻松起来,英俊的脸上带了笑容,「你刚刚对著瞳剑悯说的那些话,实在厉害极了,我要想个什麼法子奖赏你才行。」?

凤鸣大为得意,晃著头道:「奖赏就不必了,只要你知道以後好好尊重我,那就不错了。其实这方面我倒真的很有天赋,考大学的时候我就想过要不要报考外交专业,不过那个对於英语的要求真是太高了,所以我」?

「那麼从现在开始,本王就将安抚太后的事情交给你了。」?

「什麼?」凤鸣蓦然停下滔滔不绝的自我赞美,发出一声怪叫。?

「我说,」容恬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坏笑,「从现在开始,由你开动脑筋,想想怎麼让太后接受均恩令,你不是很有天赋吗?」?

「我我」?

「何况太后向来都很喜欢你。你不是常说太后和蔼可亲,好像你的母亲一样吗?」?

「可是太后凶起来的时候也很可怕啊。」?

「嗯,我也觉得挺可怕的。」?

「那你还叫我去?」?

容恬和凤鸣大眼瞪小眼,目光交锋好一会,最後,容恬才让步似的举手投降,「好吧,我不勉强你。」?

凤鸣大喜,「你决定自己去了?对啊,毕竟是亲母子嘛,有话可以好好说,我在帐篷外支援你。」?

「我觉得,我们两个暂时都避开一下太后比较好。」?

凤鸣惊讶地看著容恬,啧啧摇头,「你居然在逃避?我以为谁都不怕呢。」?

容恬尴尬地说:「哪个儿子不怕生气的娘?」?

两人同时叹了一声,又同时把头摇了两摇,互相看著,觉得前所未有的古怪有趣,忽然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凤鸣笑得抱著肚子蜷在被窝里,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算算了,我怕

了你。太后的事情我去想法子安抚,救命肠子好疼」?

容恬也笑倒在床上,手脚打开仰躺著喘气,「那我负责把瞳儿从西雷王位抓下来,打他的屁股

次日清晨,拔营启程。

凤鸣因为狂欢後遗症,只能暂时享受和秋蓝等侍女同样的待遇,坐在垂下帘子的马车里跟随军队前进。幸亏他并不是唯一一个陷在温柔堆中的男性,伤势好了大半的容虎也因为容恬的命令,伤势全好前不许骑马,被迫挤在马车里。

一辆长方形大马车里,挤了秋蓝、秋月、秋星,外加虽然身体不便但是调皮毛躁依旧的凤鸣,还有一个恨不得立即跳下车爬上马背的容虎,热闹得不得了。一路上,烈儿也偶尔跑来捣乱,更是一车轰动。容恬独自骑著马,听见身後凤鸣所在的马车不时传来阵阵搞怪叫声,常常露出会心的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