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担心。日本已经在劫难逃,但我不住在日本,我住在一个无所限制、飘忽的资讯世界里。我们称呼那些感染尸疫的人是「吓俘」,(2)而我们不应该畏惧「吓俘」,乃是要研究「吓俘」。你无法想像我身为御宅族所必须经历的抽离感。我的文化、教育以及御宅族的生活方武,全部都混合在一块儿,将我和社会全然隔绝。日本也许能够撤迁,日本也许会被毁灭,而我会安全地站在我的数位山顶,看着这一切发生。
(2)?「吓俘』(siafu)是非洲矛蚁的略称。这个词汇是小松幸生博士在他对国会的演说时首次使用的,用来形容被殭尸疫情感染的人。
你的父母亲怎么办?
他们怎么办?我们住在同一个屋顶下,但我从没真正跟他们交谈过。我很确定他们认为我在k书,即使学校停课了,我还是告诉他们我要准备考试,他们从没怀疑过。父亲跟我很少讲话,每天早上母亲会在我房门口用托盘摆一份早餐,晚上会留晚餐。第一次发现她没留餐盘时我也没多想,那天早晨醒来,我维持一贯的作息:打手枪爽了一番、上线。直到中午我觉得饿了。我很讨厌那些生理的感觉,例如飢饿或疲劳,或者最糟糕的,那些生理感觉只会使人分心,弄得我挺火大的。我很不情愿地将视线从电脑上栘开,打开房门,没看到食物。我叫了我母亲几声,没有回应。我走去厨房,拿了些生的拉面就跑回我的书桌那天晚上我又吃了一次生拉面,隔天早上也一样。
你从没问过你父母上哪儿去了吗?
我唯一关心他们不见了的理由,是因为没有他们的话,我就要浪费宝贵的时间来找东西吃。在我的世界里,有太多令人兴奋的事情正在发生。
其他的御宅族呢?他们不会讨论他们的恐惧吗?
我们分享事实,不是分享感觉。就算其他御宅族渐渐消失,我们剩下的御宅族还在分享事实,没有分享感觉。我慢慢发现某些人怎么好久没有回覆我寄过去的电子邮件,某些人好久没有o文了,某些人整天没上线,某些人的伺服器停摆了。
而那没吓着你?
那只是让我觉得很烦。我又少了一个资讯的来源,还损失了潜在的仰慕者。例如我贴出关于日本撤迁港口的新资讯后,回应数由原本的六十则降为五十则,确实很令我恼火。然后回应数又从五十则降为四十五,接着又降到三十……
这样的情形持续多久?
大约三天。最后一则贴文是住在仙台的另一个御宅族,他说殭尸现在已经从东北大学附设医院涌出,而在他住的公寓里,殭尸也以同样的速度泛滥成灾。
而你都不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整个人光是忙着吸收撤迁程序的资讯就已经没时间了。撤迁程序该如何执行?哪些政府组织应该介入?会撤往堪察加半岛或库页岛吗?还是两地都去?我所读到有关横扫全国的自杀潮到底是什么?(3)这么多的问题,这么多资料需要采勘,那天晚上我连声咒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想要睡觉!
(3)?记录显示,在殭尸灾变大恐慌时期,日本的自杀百分率高居全球第一。
我醒来时萤幕一片空白。我试着登入,没有反应;重新开机,没有反应。我注意到电脑正在使用备用电池,没问题,我有足够十小时连续操作的备用电力。我也注意到讯号强度是零。真令人难以置信。小仓市就像全日本一样,拥有尖端水准的无线网路,应该是万无一失的。某个主机可能会当机,就算是几个主机挂掉好了,但是一整片网路都完了?我知道我的电脑一定是出了问题,绝对是这样,我拿出笔记型电脑试着登入,没有讯号;我咒骂着站起来,想告诉我爸妈说我要用他们的电脑,但他们还是不在家。沮丧之余,我拿起电话想拨我妈的手机,可是那支室内无线话机还是得用到插头的电力,而现在停电。我改用我的手机试,连讯号都没有。
你知道他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晓得,一直到今天我仍然不晓得他们到底怎么了。我知道他们没有遗弃我,我很确定这一点。也许我的父亲是在出外工作时给带走了,我的母亲是在买菜时给困住了,他们可能是在前往撤迁办公室的途中或回程时
一块儿走失了。任何情况都有可能。他们没留下任何字条,没留下任何东西。从此我一直想要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我去看父母的房间,确定他们不在家,我又试了试电话。情况还不算糟,仍在我的掌握之中。我试着要上线,很好笑吧?我能想到的就是再一次逃离现状,逃回我的世界,安全的世界。电话和网路都没反应,我这下真的伯到了。「连线,」我开口说话,想要用意志力来指挥电脑:「现在连线,现在,现在!现在!现在!」我敲打萤幕,敲到手指关节都裂开了。见血之后我吓坏了,小时候我从没打过球,从没受过伤,流血对我来说实在太严重了。我抱起萤幕朝墙上砸,整个人哭得像个小孩,大叫,用力抽气,开始干呕,接着吐了满地板。我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前门,我不知道要找什么,只知道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我开了门,只见到一片漆黑。
你有去敲邻居的门吗?
没有。这样很奇怪吗?虽然我已经濒临崩溃,却还是受制于社交焦虑感,不敢和别人接触。我走了几步,绊了一下,跌在一团软软的、又冷又黏的东西上,弄得我满手满身。好臭哟,整个玄关都好臭,我突然注意到有个低沈、稳定的刮擦声,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地上拖着自己的躯体,穿过这条走道向我而来。
我叫出声:「谁啊?」我听到一阵低沈、像流水泻地的。我的眼睛才刚适应黑暗,开始能看出一个形状颇大的,像人类的躯体,以腹部在爬行。我瘫坐在地上,想拔腿就跑,但同时又想要……要看个确定。我家打开的大门在对面的墙上投射出一道狭窄、矩形的灰暗光影。那个东西爬进光彩里时,我终于看到牠的脸:十分完整、十足的人脸,但右眼球脱出了眼眶,只靠着一条血管挂在脸外;左眼紧盯着我,而原本的哀鸣变成窒息般的嘶吼。我跳起来,倒退回到我家,将门用力甩上。
我的心思终于清醒了,也许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头一次清醒。接着我突然意识到我可以闻到烟味,还听得到微弱的尖叫声。我走去窗边拉开窗帘。
小仓市已经被地狱吞噬。窜起的火头、残骸……遍地都是「吓俘」。我看着牠们破门侵入公寓,吞噬瑟缩在角落或阳台上的人们。我看着跳楼的人有些摔死,有些摔伤了腿或脊椎,躺在人行道上无法动弹,等到殭尸靠近时只能痛苦哀嚎。有个住在我家正对面公寓的男人想要用高尔夫球杆击退牠们,结果球杆都敲弯了也伤不了殭尸,接着他被另外五只扑倒在地。
接着……门上传来一阵重击声,我家的门。这……(挥舞他的拳头)砰--砰砰--砰……从门缝的地方,靠近地板处传进来。我听到那个畜生在外面,还听到从其他公寓传来别的杂音。这些是我的邻居,那些我一直想要避开的人,我几乎想不起他们的脸孔或名字,他们正在尖叫、哀求、挣扎和啜泣。我听到有个声音就在我头顶上,可能是位年轻女士或小孩,呼唤着某人的名字,恳求牠们住口,然而那个声音被一阵嗥呼淹没。门上的敲击越来越大声,更多「吓俘」聚集而来,我想挪些家具去挡门,却是白费力气。要是按照美国人的标准来看,我们这间公寓的陈设相当简单。大门开始出现裂缝,我看到绞链快要绷断了,我想大概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可以脱身。
脱身?但门口塞满了……
从窗户走,跳到我们楼下公寓的阳台。我可以把床单编成绳子……(傻呼呼的笑了)……我听一个专门研究美国越狱事件的御宅族说过这个方法,这是我第一次将网路上学到的知识拿来实行。
幸运的是这袭亚麻床单够强,能撑住我靛重。我爬出我家,朝楼下的公寓下滑,我的肌肉立刻开始抽筋。我以前没锻鍊过身体,这回我的肌肉可是来讨债了。我挣扎着控制身体的动作,尽量下去想我现在晾在十九层楼高的窗外。火苗所造成的气流强大又干热,一阵强风正好罩住我,将我甩向建筑物的侧边,我从水泥墙弹开时差点儿松手。我感觉脚底已能触到阳台的栏杆,鼓起所有勇气才敢稍稍放松再往下爬个几呎。我用臀部着地,肺部吸饱了烟,一边喘又一边咳。我听到上方从我家传出的声音,是那些破门而入的殭尸。我抬头看着我家阳台,结果看到一个头,是那只独眼的「吓俘」正想从栏杆和地板问那截缝隙中挤出来。牠挂在那里好一阵子,身体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然后冷不防偷晃过来想抓我,结果牠滑出阳台边。我永远忘不了牠往下摔落时仍伸手要抓我的样于,牠恶梦般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双臂直伸,那只脱眶的眼球就顶在额头上。
我听到楼上阳台其他「吓俘」的声音,于是转头看了一下我现在的所在地,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类跟我在一起。幸运的是,我看到这问公寓的前门堆了一些家具阻挡,而且门外没有殭尸攻击的声音。我看到地毯上那层灰,也松了一口气,这层灰又厚又完整,意味着这里已经好几天没人住过了。本来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类,但接着我注意到某种气味。
我推开浴室的门,一股无形的腐臭气息立刻迎面而来,让我不自主倒退好几步。那个女人躺在浴缸里割腕,几道垂直的大伤口沿动脉划下,绝无生机。她是某个俱乐
部里的高价「服务生」,专门招呼外国生意人,我以前一直幻想她的样子,现在我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奇怪了,看见她的尸体后,我最困扰的竟是我不知该怎么替往生者诵念祷文。小时候祖父母有教过我,但我早忘了,我那时不想学,认为这些都是过时的陈年旧资料。真是遗憾哪,我连家族的传统都没学会。在这个女人的自杀现场,我只能像个傻瓜似的站着,然后拙口笨舌悄悄向她致歉,因为我要拿走她家的床单。
拿她的床单?
才能做更多的绳子呀。我不能老待在这儿,眼前这具尸体会危害我的健康,而且说不定楼上的「吓俘」没多久就会察觉我在这里,然后从前门攻进来。我必须离开这栋建筑物,离开这个城市,而且最好能找出离开日本的方法。我还没有完整的计画,只知道自己必须不断移动,一次一层楼,直到抵达街上。我心想,找几间公寓待上几天,才有机会搜集一些物资。再说用床单编绳法往下垂降虽然危险,但那些埋伏在走廊和楼梯问的「吓俘」更可怕。
你到达街上之后,不是更危险吗?
下对,是更安全。(他看见我露出怀疑的表情。)真的,这也是我从网路上学到的知识:殭尸移动速度比人慢,活人用跑的,甚至走的就可以赢过牠们。留在屋里的话,等于被困在狭窄封闭的地点。但外面有开阔的空问,我也有无限的选择。更有利的是,我从网路上的求生报告中学到,殭尸灾变全面性大爆发所造成的混乱,实际上可以成为你的优势。怎么说呢?很多活人完全被吓坏了,像无头苍蝇般乱窜,刚好成为人饵来转移「吓俘」的注意力,让牠们别注意到我。只要我谨慎小心,速度机敏,不要倒楣被飞驰的机车或流弹给扫到,我应该很有机会穿越这场混乱,抵达楼底的街道。我真正要担心的是: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到街上?
我总共花了三天才下到地面。有一部分要归咎于我那毫无缚鸡之力的键盘手。对一个训练有素的运动员来说,要利用这些将就凑合的绳子攀爬也不太容易,因此你可以想见,这对我来讲是多大掉战。现在回想起来,我没有一头栽下去摔死,也没有因为刮擦和抓伤而受到感染,还真是个奇迹。我的身体靠着肾上腺素跟止痛剂撑了下来,我精疲力竭、紧张而且极度睡眠不足,无法正常的休息,一旦天色变暗,我就用手边所有东西顶住门,然后坐在角落哭着察看伤口,顺便咒骂我身体的软弱,直到天亮。有一晚我真的勉强阖上了眼,迷迷糊糊的睡了几分钟,然而接下来从前门传来某只「吓俘」的重击声,吓得我赶紧夺窗而出。那晚接下来的时间,我就瑟缩在隔壁公寓的阳台上,背后有扇锁上
的玻璃拉门,但我就是没那个力气踹开它破门而入。
另一部分耽搁的原因是心理上的,不是体能的关系。身为御宅族,个性总是难以形容的龟毛,无论花上多少时间,非要找到正确的求生装备不可。我从网路上搜寻到相关的武器、服装、食物和医药知识,问题是,要在一问都会白领阶级人士的复合武公寓里找齐这些装备,并不容易。
(他大笑。)
我大费周章,靠着一件商人的风衣和一个过时的粉红色亮片「凯蒂猫」书包编成一条绳子,摇摇晃晃往下垂降,花了好长的时问。不过到了第三天,我已经差不多找齐需要的东西,只差没有一件可靠的武器。
找不到东西当武器吗?
(微笑。)日本不是美国,美国一度是枪比人还多,这是千真万确。有个住在神户的御宅族直接骇入美国「全国步枪协会」资料库,搜寻到这份资料。
我是说某种工具,像是铁鎚或铁撬……
日本的白领阶级怎会自己维修房子?我想的是高尔夫球杆(白领阶级的家里有一狗票球杆),不过我看过对街那个男人用过球杆,效果不彰。我找到一支铝棒,不过它已经使用过度,棒身都弯了,起不了什么作用。我四下张望,相信我,真的找不到任何够坚硬、牢固或锐利的器物可以用来防身。我也想说或许降落到街上,运气就会好点儿,可以从殉职员警身上找到警棍或军用手枪。
到头来,就是这些想法差点害死我。我当时离地四层楼高,已经快要把绳子用完了。我每次垂降都尽量多往下延伸个几楼,好搜集更多床单,我知道这次是最后一站了,我已经想好整个逃生计画:降落在四楼阳台,破门公寓找些新的床单(这时候我已经放弃要找武器的念头了),溜上人行道,偷一辆机车(虽然我不会骑),像个老派的暴走族般扬长而去,也许沿路上还可以载几个妞。(他大笑。)当时我无法思考了。就算我完成计画的第一部份,勉强到达地面之后又该怎么办……
嗯,重点是,我没有到达地面。
我在四楼的阳台落脚,走向那扇拉门,却发现我正对着一张「吓俘」的脸。牠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扯烂的西装,鼻子给咬掉了,血淋淋的脸就贴在玻璃上游栘。我往后倒退了一大步,抓起绳子想要往上爬,可是我的手臂不配合,手臂既不感觉到痛,也不觉得,因为臂力已经到达极限了。这只「吓俘」开始嗥呼,用
拳头重击玻璃。绝望之中我向两边摆荡,希望藉着平甩的力量能搆到旁边建筑物的边缘,在隔壁的阳台落下。玻璃被敲碎了,那只「吓俘」就冲着我的腿而来。我荡离了建筑物,松手放开绳子,用尽所有力气纵身一跃……结果没跳进去。
我现在还能在这里跟你说话,是因为我呈斜对角线摔落到下一层的阳台,双脚着地前摔了一跤,然后差点没从另一边栽下楼。我跌跌撞撞冲进那间公寓,立即环顾屋内是否有「吓俘」。客厅是空的,唯一的家具是张传统的小桌子,已经竖起来顶住门。住户一定是跟其他人一样自杀了,我没闻到腐臭味,所以我猜他从窗户跳下去,依此判断,现在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稍稍喘了口气,两腿就不听使唤软瘫下去,砰一声整个人撞上客厅墙壁,疲惫到几乎昏过去。我望着对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堆照片,这问公寓原来的主人是位老先生,这些照片勾勒出一个非常丰富的生活。他家人很多,朋友也很多,去过世界各地刺激又遥远的地点旅行,而我却从没想过要离开我的卧室,更不用说去过那样的生活了。我暗自发誓,要是能逃出生天,我一定不要只是混吃等死,我要好好生活!
我的视线落在房间中唯一的物品,一个神棚,或者说是传统的神龛,在它下方的地板上有件东西,我想是遗书,一定是我进来的时候被风吹落的。我觉得如果不管它的话,好像有点不妥,于是一跛一跛的走过去,弯下腰将它捡起来。传统的日本神鑫中央都会放个小镜子,而此时我的眼睛扫到镜中的影像,看见有个东西从卧室里跟舱的出来。
我一转身,体内的肾上腺素立刻拉高:这老人还在家里,他脸上的绷带代表着牠一定是刚刚才复甦。牠扑向我,我闪过了,但是腿仍使下上力,牠又一抓,这回抓住我的头发。我扭动身体设法挣脱,牠将我的脸扯向牠。以年龄来说,牠矫健的身手真让人吃惊,肌肉张弛的力道完全不逊于我;然而牠的骨头还是容易脆裂,当我握住牠揪着我头发的那只手时,我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我当胸一脚把牠给踹飞,牠的断臂仍紧揪着一把我的头发。牠的身躯撞上墙壁,墙上相框的碎玻璃洒了牠一身,牠鬼吼一声后再度扑向我。我退身避过,绷紧肌肉,握住牠另一只完好的手臂反拙到背后,另一手抵住牠的后颈,然后呼出一声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我会的长啸,押着牠一路跑向阳台,把牠推下去。牠仰着脸躺在人行道上,牠粉身碎骨之余,头还不忘对着我发出嘶嘶的攻击声。
突然问前门传来撞击声,原来这场打斗声吸引了更多「吓俘」。现在我全靠本能反应行动,冲入老人的房间开始撕床单。我想应该不用太长的床单,现在只是三层楼高……接着我停下来,傻住了,整个人就像一张照片一样停格止在那里。吸引我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