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有些热,初次见裴二公子是何等意气风发,潇洒无羁,昨日离别时神态萎靡,那模样若是裴执玑见了也会心疼的,她握着裴执玑的手安慰道:“怀慎昨日去找了老太君,想必也知道了些什么,任谁接受自己的母亲杀过人都很困难,我们也要给他点时间。”

裴执玑嘴上说着无事,唇角却沉得提不起半分笑意,沉重的疲倦压顶而来。

“累了便歇会,我去瞧瞧汤药煎得如何。”

“不必去,他们自会料理。”裴执玑不愿她为琐事烦心,亦不愿她枯守病榻虚耗光阴,劝她去散心,她又不肯,无奈之下只得往榻里挪了挪,空出一方位置。

如今王谢两家皆被他撬开缝隙,这些早已裂痕遍布的世家望族,只需轻轻一搅,便如朽木般飘摇,世人或讥他不懂物伤其类,或赞他手段雷霆,唯独他自己知晓,远方的棋局依旧步步为营,可执棋者的心,却已模糊得辨不清方向。

“夫人。”他声音低缓,带着一种奇异的松弛:“我似乎……有些倦了。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毫无思量,不似对新婚夫人,倒像是对着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发妻,他眉宇间难得舒展:“我想向陛下告假,暂离上京一段时日,我有些想念师父了,正好也带你同去拜会他老人家,师父亦通音律,你会喜欢他的。”

人都道行将就木才会格外念旧,他这样一个视公务如性命的人竟也言倦,陆绥珠心头沉沉坠了下去。

裴执玑窥见她的思虑,温声道:“夫人爱惜我这副皮囊,我亦不忍教你蹙眉,纵是拖着这病骨残躯,也必竭力撑到鹤发鸡皮之时。”

他自以为这话天衣无缝,却不料陆绥珠连眼风都懒得递来,裴执玑瞥见四下无人,忽如昔日清风小筑那般,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没骗你,当真只是有些事想不通,想求师父点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