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著带着县衙里的下属抵御洪水,张伯和李婶相互搀着在宅子前前后后的钉门窗,吴连进在绸缎铺里将那些名贵的衣料放置到最高处,林雁忙着通排水渠,芳甸则把院中养的鸡鸭狗转移到屋子里。

陆绥珠双手捂着耳朵,咬着牙齿两腮鼓动,心底的溢出的恐惧游窜在每一处毛孔疯狂叫嚣,听到后面传来的脚步声,她“啊”一声,看是月萤端着茶水过来,她不理不睬,直接趿拉着绣鞋冲到了门外,拿起一把铁锹,往外面铲水,一下下的越泼越远,可是水还是不停的漫过她的绣鞋。

雨水噼里啪啦滴在瓦棚那么吵,可又那么安静,仿佛天地中只能听到下雨的声音,她专心的铲水,企图驱散心头阴霾,丝毫没有感知到危险靠近。

那只持刀的手离她堪堪一寸远,将落之时,门外传来马的嘶鸣。

裴执玑几乎是摔下马背,人还未站稳手已经伸了出去。

陆绥珠感受到有手掌的力量摩擦着自己的肩胛而过,只听一声哼叫,月萤被索夜放出的袖箭精准的射中了膝盖,她连连后退,痛苦的呜咽的一声,随后跪地不起,索夜上前将她生擒,利索掏出粗绳捆绑她手脚。

陆绥珠还沉浸在可怖的年幼阴影下,直到后背陡然增加的重量,裴执玑的身躯倒了下来,她惊愕转身,扶住他的欲垂的肩膀,裴执玑的手掌被匕首刺穿,血水哗哗流下,很快就被大雨冲刷干净。

她原地失神,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来不及反应,裴执玑的头还垂在自己的肩上,身子滚烫,唯余气息微弱,嘴里说着“幸好来得及”的糊涂话。

被索夜擒住的那一刻,月萤就决意咬舌,她本就存了死志,如今复仇不成,便再也没了机会,看她唇齿动作,索夜手疾眼快的捏紧她的两腮,力道之大逼她吐出舌根,痛呕时果然口中含血,吐出来的还有半块被捏碎的牙。

那边裴执玑支撑不住倒地,陆绥珠才慌了神,手摸着他的脸,四肢僵硬麻木:“裴执玑,你起来啊,你跟我说说话啊,裴绶,对,你是不是说我可以这样叫你,裴绶你睁开眼睛啊,起来啊。”

泪水模糊了眼,她更加看不清裴执玑的脸了,雨中遍遍呼唤,就是不敢去探他的鼻息。

处理完月萤,索夜来这边将裴执玑背了起来,陆绥珠擦了一把眼泪亦步亦趋的跟在后边,为他掀帘引路。

“我家大人前日发起了高热,又淋了雨,如今又病上加伤,才昏迷了过去。”索夜嘴上咬着绷带,很快将其缠绕裴执玑的手掌上,说完这几句话,按裴执玑之前的吩咐,他要月萤送去县衙投案,他看着裴执玑有些不放心。

“我看着他。”这一番折腾,陆绥珠如梦初醒,心安定多了,让索夜去忙。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的泪珠还是簌簌滚落,她今日真的要被水填满了,陆绥珠摸着他滚烫的脸颊,喃喃低语细听像是不忿埋怨:“既走了,又何必回来。”

刚刚缠上的纱布,没多久就被血洇透了,钻心的疼痛令的昏迷中的男人也睡不安稳,陆绥珠为他揩去额角的汗,一遍遍用凉水擦拭降温。

县衙中,月萤对自己的蓄意杀人的行径供认不讳,她承认自己就是琉璃,是矿头张丁的相好,是他从香颐园中赎出的女子。

原是张丁担忧私矿一事败露,遭致祸患,左想右想都不放心将琉璃安置在外,索性将她赎后给她改换了名姓,卖到沈县令眼皮子底下最为安全可靠,在外人看来月萤是彻底与他脱了干系的。

张丁行刑前,沈著念及与月萤的主仆情份,让他二人见了一面。

言行逼供都没能流泪的铮铮男儿,此刻捶打着胸口,悲凄地说:“你这又是何苦,找个老实男人嫁了,以后多好的日子。”

“滚去,老娘身子都给了你,还嫁谁去,本想帮你报仇,可我太笨了,这辈子也只能跟你这个倒霉催的下地狱了。”

在一旁的沈著也惊愕,在沈宅时的月萤与面前这个泼辣的姑娘全然不同。

此案终了,无从溯源,是非曲直尽在无言。

裴执玑昏迷已有两日,水米不进,都是靠着一碗碗的汤药吊着性命,喝了便吐出来,也喂不进多少。

陆绥珠不敢阖眼,和索夜两个人日夜守着,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个不留心,人就断了生气。

这般难熬光景,雨水仍像断弦玉珠。

林雁沈著吴连进根本就插不上话,林雁看着陆绥珠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翻涌一阵痛意,也不管躺着的男子是何人,只知女儿颇为在意,便去佛堂跪着祈祷人平安。

听闻家乡受灾,远在上京的沈文蒹连着写了好几封书信问候平安,可吊桥已垮,又怎么轻易送的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