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郁在他进门时抬了下眼,目光与他有瞬间的交汇,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随即又自然落回老评论家身上,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来客。

宴席开始,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大家聊着艺术,聊着市场,聊着即将开幕的展览,言辞间对江郁和其画廊不吝赞誉。贺凛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偶尔被问到对某个艺术现象的看法时,才会言简意赅地说几句,观点竟意外地中肯,甚至引用了之前恶补艺术理论时记下的术语,引得在座几位专业人士微微侧目。

他感觉到,江郁虽然一直在与旁人交谈,但似乎有几次,注意力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这边。

席间,服务生端上来一道招牌的菌菇汤,味道极其鲜美。贺凛舀了一勺,刚要送入口中,动作却微微一顿。他记得很清楚,江郁的胃似乎不太好,以前应酬时,对这类山珍野味总是浅尝辄止,有时甚至完全不动。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招来服务生,低声询问:“这汤里的菌菇,性质是否偏寒凉?”

服务生被问得一愣,显然没遇到过客人问这个,支吾着说要去后厨问问。

这时,坐在主位旁边的林先生听到了,笑着接话:“贺先生很细心啊。这汤里的松茸和牛肝菌,确实性偏寒。江郁,你胃不好,少喝点,尝尝味道就好。”他自然地转向江郁,语气熟稔。

全桌的目光,包括江郁的,都瞬间聚焦到了贺凛身上。

贺凛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询问只是随口一提。他甚至没有去看江郁的反应,只是对林先生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便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自己碗里的汤。

餐桌上的气氛有瞬间的微妙凝滞,随即又被其他人的话题带过。

但贺凛用眼角余光看到,江郁面前那碗菌菇汤,自始至终,没有再动过一口。他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目光低垂,看不清神情。

宴席散场,众人互相道别。贺凛刻意留到最后,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起身。他走到门口,发现江郁也还没走,正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的竹影,似乎在等车,也似乎在出神。

晚风吹拂,带来竹叶的沙沙声和夏夜湿润的草木气息。

贺凛停下脚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至于打扰,又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