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伯谦重新踱回石桌边,缓缓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冷却的茶水,茶面上漂浮着几片皱巴巴的茶叶,在这渐凉的天气里,更显寒意浸骨。

他微微皱眉,眉峰处的皱纹深如刀刻,却也未在意这茶水已冷,连着灌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喉结剧烈滚动,随后将茶杯稳稳放回桌上,杯底与石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荡开涟漪。

穆伯谦抬眼看向穆南停,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郁,像是积了多年的湖水。他开口道:“你既然已知你母亲‘死因’,想必是去查了当年的案子吧?”

穆南停沉默不语,神色冷峻如冰雕,未作任何回应,也未出言否认。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地盯着穆伯谦,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穆伯谦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半生的风霜。他摆了摆手,动作里满是沧桑与无奈,“罢了罢了,有些话,想来王德顺也跟你说过了。你特意把这孩子带过来,无非是想让我当着他的面,亲口承认曾经犯下的罪孽。那好,你便再听一遍。”

穆伯谦料定穆南停不会给自己回应,便自顾自地缓缓道来,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模糊,“你母亲,从未真正成为我的妻子,哪怕一天!说起来,这也是一段孽缘。三十年前,我还是个一贫如洗的愣头青,和几个朋友听闻北城那边赚钱的门道多,机遇大,钱来得快。我们便怀揣着发财梦,千里迢迢踏上了那求财之路。”

“只可惜,我们囊中羞涩,身上都没几个钱。没几天,就过上了食不果腹的日子,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怎么也找不到工作。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放下尊严,上街乞讨。有一次,一位大户人家的夫人恰好路过,见我们个个面黄肌瘦,模样实在可怜,心生怜悯,便收留了我们,让我们去她家里做粗活工人。从此,我们不仅解决了温饱问题,还有了个容身之所,心里对她都是万分感激。”

“可你……”穆南停突然打断穆伯谦的话,眼神中窜起熊熊怒火,怒视着他,气愤填膺地斥责道,“你不仅没有知恩图报,反而还让那家人蒙羞,差点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穆伯谦被穆南停这番话刺得心头一痛,像是被针扎进了最柔软的地方。忆起当年,他脸上瞬间爬满悔恨之色,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里的浊气尽数吐出,接着说道:“当年,我也是一时糊涂,才酿下如此大错。在她家工作的那段时间,我们干活都很卖力,那家人也都待我们不薄。她家里有个女儿,比我们小几岁,模样长得极为漂亮,自幼便受到良好的教育,脾性儒雅、为人和善,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在我们面前从不摆主人架子。即便有时我们不小心做错了事,她也从不会责怪,总是宽容以待,十分大度。因此,我们都对她心悦诚服,满心喜爱。”

说到这,穆伯谦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笑靥如花。

他缓缓伸手将它拿起来,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目光温柔地凝视着照片上的人,那眼神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这一刻,他的眸中没有半分杂念,有的只是对照片上女人的敬重与欣赏,仿佛在看一位遥不可及的月光。

良久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桌上,像是怕碰碎了时光。

继续说道:“我那时还未成婚,心思单纯,自然而然地就被她深深吸引。但我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就没敢逾矩,只是在背地里默默看着她。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听到了她家里人在商讨她结婚的事宜,一瞬间感觉天都塌了,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跑出去,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夜深回去后,在其他几个人的怂恿下,我鬼迷心窍,偷偷溜进她房间,不顾她拼死抵抗,做出了那等糊涂事,与她生米煮成了熟饭。”

说到此处,穆伯谦已是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的沟壑滚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抬起双手掩面而泣,肩膀剧烈地耸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像是要把积压了三十年的悔恨全都哭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继续说道:“事情发生后,我被那户人家狠狠打了一顿,随后被像扔垃圾一样赶出了宅子。其他几个人也因为这事受了牵连,丢了工作。听说我离开后,她就自缢了,要不是被人发现及时,怕是就白白丢了性命。被救下后,她家里人把她屋里所有可能会危及生命的东西全拿走了。她把自己关了一个多月,直到发现自己怀孕了,才开门跟家人一起去男方家里坦白这件事,主动向那个男人提出解除婚约,并愿意给予一定的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