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层楼足够高,轻易令一位成年男人摔得头破血流。陈运的脸朝向地面,这对陈米来说是一件好事,避免亲眼目睹父亲狰狞死状。陈运大字躺在铺满厚雪的沥青路上,西装穿得规整,像是临要出门。
警察说,雪足够厚,生还可能性原本是有的。
但是陈运不走运,直直摔在几块尖锐的石头上。
在他失足的两周前,摔下去的地方是没有石头的,恰好一楼商铺开始搞装修,店主拉来几铲车的石头砖瓦,陈运恰巧砸在上头。
事故发生时夜已深,风雪呼呼作响。陈运砸得悄无声息。
一夜过去,失血过多,活活冻死。
商铺店主比陈米更早发现男人的死,报了警,警察根据他衣着打扮、陈米的口述、种种生前痕迹,认定陈运是极端天气下不小心失足而亡,并非有意自杀。
我住在五楼,早晨打开窗户,看见陈运的尸体上铺了一层灰蒙蒙的雪,像一道梅菜扣肉。
我第一反应是上天台找陈米,陈米已经在天台边缘十厘米高的围圈旁站了半小时,穿着浅蓝色睡衣,似乎下一秒就要随父而去。
我叫住他,领回屋内,穿好厚外套。陈米的嘴唇和手冻成一个颜色,和陈运身上的雪,颜色很像,灰白的。
作为陈运十几年的老友,我知道陈运很早与亲属断了联系,陈米年纪又小,去年才成年,面对唯一至亲的离世,连话都说不出来。
陈米本身就是一个哑巴,只不过我记得十六年前,陈米被陈运从孤儿院抱回来的时候是会说话的,小孩子学说话特别灵,我们自己的方言,他四岁会听五岁能讲,上小学后还参加歌唱比赛,老师夸他童声甘甜,陈运偶尔向我炫耀。
突然有一天,大约六七年前开始,陈运说他儿子不会说话了。
陈运带陈米上医院检查,医生说他声带、大脑各方面都很健全,不说话应该是心理问题,不愿意说,让他去做心理检查。
“有什么心理问题?”我关心了几句。
“谁知道,青春期呗。”陈运为人粗糙,对此没有过多解释,并不知情,也没带去检查,说心理检查费用昂贵,“智商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