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想要开口,我的眼前总会一遍遍浮现出那日在骆家所受的屈辱与我妈失望的眼神。待意识到这点后,我渐渐就不说话了,哑巴不丢人,哑巴总好过结巴。

我妈为此忧心如焚,开始用尽一切办法逼迫我开口。譬如在我喝水时猛地吓我一跳,但除了把我呛得半死,每一跳都收效甚微。手板子也没少挨。她常常将一本唐诗三百首丢在我的面前,逼我一首首地念出来。

我有时念得磕磕巴巴,有时索性摇头拒绝。磕巴时我妈会一边说“又结巴了,把手伸出来”,一边拿直尺打我手心,若我拒绝,她就直接搧我嘴巴。

可搧完我的嘴巴,她又会满脸懊悔,埋头抱着我痛哭。以致那阵子,我的脸总是又红又肿,我的肩头也总有咸腥的泪迹。

那些按次收费的语言矫正机构贵得吓人,但我妈省吃俭用,一节课也没给我落下。在一家机构里,她听别的家长说学习美声可以矫正口吃,立马喜不自禁,也给我报了名。

“美声好啊,就学美声。”可能这个时候,我妈就为日后再次回归骆家做上了准备。那首人人会背的《咏鹅》成了她永远的心病,她就是要整点高雅的。

所幸我爸虽烂进了泥底,总还有一副不错的嗓子,而他也将这唯一的优点遗传给了我。

我妈第二次把我送回骆家的时候已经没有头回的骨气了。大院门口的警卫拦着不让进,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到底是大领导的女儿,没有人真敢受她一跪。警卫迟疑了一下子,就那一下子,我妈起身拽起我的手,蹭蹭蹭地冲了进去。

进了大门我才发现,屋内人头济济,在座一众上宾,不是骆家的亲戚,便是老爷子的挚友。原来今天是老爷子的寿辰。我妈特意挑了这个日子前来,就赌老爷子一生好面子,不会当着众人的面把我们母子赶出去。

“林伯伯,您也在啊,好久不见了。”我妈说话的对象叫林震,是央音声乐歌剧系的兼职教授,是明珠台的副台长,更是我外公相识多年的挚友。她佯装不知对方今天也会在场,忽地一拍手掌道,“骆优这阵子一直在学声乐,难得林伯伯这样的大拿在场,不如就让他清唱一段,请您指导一下,也算是给外公祝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