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楚王聂重维兵败落狱, 朝野大哗。
一时间,朝堂内外风声鹤唳,与静楚王私下里有过往来的官员人人自危, 大云高层好一阵兵荒马乱。
聂越璋以剿除乱党为借口,趁机清理了一波人。其中有证据确凿为聂重维所用之人,有同他过从甚密之人,有为聂重维起事出谋出力之人;也有不少只是与静楚王泛泛之交、甚至仅有寻常人情往来之人。
大云皇帝本着宁可错杀决不错过的铁血心态, 借故将登基以来看不顺眼或早就心怀耿耿的臣子, 尽数清除出了百官之列, 摘的摘乌纱帽,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 数日之间, 全朝官员狠狠换了一次血,就连救驾有功的秦墨手下武官, 亦有八名被牵连,谪贬去了边关。
这些受惩治的官员中,唯独没有裴温离的人,似乎皇帝对这位丞相信赖有加, 认定举朝上下唯独裴相忠心耿耿。
这种明显的偏向,在担惊受怕、好不容易稳住阵脚的朝臣们心中惹起的不快自不必说。
秦墨那派武将们, 素来和文臣那派不对付, 这回看自家这边, 不仅是定国将军含冤遭囚,还有不少骨干离开了京师, 元气大伤。再看裴温离嫡系官员,稳如泰山, 各个走路带风面带桃花——不免新仇旧恨,一齐上头,朝会时大家互相挑鼻子挑眼,把本就草木皆兵的气氛搅和得越发剑拔弩张。
对此,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然没了从前试图调和的模样。
清除朝堂余孽、查抄静楚王府、给相关人员定罪、派遣使节向韦渚国君送去克亚立等人案情陈述的国书,各项事宜纷至沓来,朝堂内外一连忙碌了数十天,等到大云二皇子与韦渚国女漪焉的婚期终于定下,时已至仲夏。
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不欲在热浪滚滚的朝堂上再添一把干柴,入夏以来这段时日,裴温离始终称病在家,仅以书信回复圣人垂询,并无一日在人前现面。
“自恃功高、妄以挟主”“心怀叵算,欲一举拔除政敌”“救驾途中受了暗伤,确为抱恙在家”——从这场政治清算中幸存下来的百官们,对裴温离传什么的都有。
“你说你,费了这么大劲,干了这么多活,真没几个惦记你好的。”
丞相府里,本就穿着清凉的异族男子,身上早已换了轻薄得几近透明的轻纱,犹嫌躁热得慌,整个人趴在凉亭里的白玉桌上,像贪凉的小动物一般把自己翻来滚去的换姿势。
他这么随性的评价着从宫里听来的流言,手里把玩着裴温离的那把古旧竹笛,眼里还紧紧盯着桌对面那人手里的另一根尾端栓有翠色流苏的木笛。
他动了动眼珠,突然就转变话题,懒洋洋的说:“哎呀……之前那些韦渚人送你的紫玉笛,单看精细奢贵,好不雅致;怎地同这把木笛比起来,陡然就变成了味同嚼蜡的俗物?你把木笛送我瞅瞅,阿傩揣摩揣摩,那秦长泽在上头是下了什么妖法不成?”
凉亭外蝉鸣聒噪,热风习习,裴温离却披着一件大氅,畏寒似的捧着热茶,脸色也苍白得似与眼前的白玉桌同色。
身段笔直端正,声音虽然虚软,仍平定温和。
他道:“你早些将心思放到练习笛音技巧上来,便不用成天去寻这些身外材质。须知器具呆板,不过是承载七情六欲的死物罢了。”
阿傩道:“说得一套套的,任何笛子在你奏来,又是一番动听滋味。你只是唬我罢了。”
“此次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何苦诓你?”
裴温离咳嗽起来,苍白的面色咳出一丝病态的红晕。
阿傩立时伸手去探他脉象:“今日出来时辰够久了,不能再见风,回房去。”
裴温离应了,正要撑着桌子起身,忽听下人来报:“相爷,定国将军求见。”
裴温离半站的身子便僵了一僵。
阿傩看他有坐回去的架势,扭头便冲报信的家人道:“你告诉他相爷身体不适,不见。”
“阿傩。”裴温离无奈,“他不轻易拜访丞相府,此来必有要事。——请将军来凉亭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