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将军接了旨,但身形依然一动不动。
传达皇帝赦免令的公公,正是当日养心殿里为皇帝奉茶的随侍太监,也是第一批动手挟持秦墨,将他下到诏狱的“罪魁”之一,其实是裴温离的人。
此时面对由于他家主子和皇帝布局而无辜受累的定国将军,本就有那么一丝拉的心虚和愧疚,传了旨后就想将长身跪着的将军拉起来。
谁知秦墨纹丝不动,像一棵顽固扎根的青松,长在了牢房最中央。
公公不免头疼,苦着脸道:“将军,您这是何意?陛下有旨,要好生厚赏将军,以偿将军无辜下狱的冤屈……您接了旨,却为何不肯起身?莫是心里还对陛下和裴相有怨?”
秦墨跪得稳稳当当,缓声道:“末将不敢。末将不敢居功,一切均是裴相神机妙算,运筹帷幄。若不是裴相,只怕奸人难以这般快速败露行迹,末将所为,不过粗浅一二。”
传旨的太监心里想,这听起来,话里话外似乎还是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
都说他和裴相是朝堂上的死对头了,这么不提前打招呼的摆他一道,果然还是埋下更多怨念和祸根了吧,谁知道还解不解得开……
有心想居中调和两句,却听那
仍然跪着的人,接着道:“——但若是陛下怜悯,念及末将亦算救驾有功,秦长泽愿以定国将军名号作抵,卸甲归田,恳请皇恩浩荡,放过舍妹及她腹中孩子一命。”
聂越璋怒道:“谋朝篡位,按律是要夷九族的,秦长泽他懂不懂规矩?”
皇帝换了那身沾了血和灰尘的寝衣,在养心殿里踱来踱去,“他身为反贼的妻兄,自己本就有牵连之嫌;朕看他救驾有功,不予追究,他还变本加厉,问朕要保他那个妹妹,还拿军功做威胁??”
传旨回来又肩负了传话功能的太监,垂目不敢说话,只拿眼角余光,偷偷瞟立在一旁书桌边的裴温离。
裴相的脸色,打从他自诏狱里出来就不太好,寡白寡白,活像摊了一层寒霜,看着虚弱得紧。
但他又不肯回丞相府休息,坚持要陪着受惊过度的大云皇帝一起熬过这个难眠的夜晚。
天际已渐有鱼肚白,他仍然不吭声的陪着在养心殿里踱来踱去、竭力平缓情绪的皇帝,始终面容平和,眸光沉静。
直到晨光熹微,传旨的太监从诏狱返回,带回了秦长泽那几句直触龙鳞的话,他那张苍白的脸才稍稍有了点动静。
“陛下息怒。”裴温离轻咳两声,开声时嗓音有些虚哑,仍旧柔和,“定国将军年少失怙,同他亲妹相伴长大,身兼父兄两职,向来对这个妹妹视若至宝。据微臣所知,秦姑娘自嫁去王府,鲜少参与府中内外事务;她若对兵变之事知情,与王爷一同筹划了此事,为留后着,想必王爷也不会将她刻意带来京师、带来身边,——其用意其实昭然,不过想用王妃牵制定国将军罢了。”
聂越璋想一想也有道理。
但他前脚故意冤枉一腔赤诚救驾的秦墨下狱,心里本来就有些不占理的心虚气短;好不容易找了个台阶,想给定国将军光明正大放出来顺便封赏一番,以平这人心结,好生弥合一下君臣关系。
谁知道好意巴巴赶去秦墨脸上,居然被人毫不犹豫的拒了个干脆,那小子反过来还拿军功威胁他,一副“反正也被你冤枉了干脆这将军位子我不要了”的口吻——皇帝觉着,这不是蹬鼻子上脸吗?差不多行了好吗?还记挂着沧珏那点临时调兵之仇呢?
皇帝有些气不顺,气不顺就不太想答应。
不爽地问:“那依爱卿之意,是要答应了他?”
裴温离何等精明,一下就猜出皇帝这是脸面下不来,于是渴睡递枕头:“微臣认为,陛下可暂缓对秦将军的明确回复,只说会念及将军功劳,酌情对静楚王妃网开一面。至于具体如何处置,待与韦渚那边事毕后再行考量——将军是大云与韦渚建立稳固关系的纽带,此等关键时刻,将军心系社稷苍生,顾全大局,也定然不愿为了一己私情延误时机。只要陛下言语中留有静楚王妃一线生机,秦将军聪慧,定然不会再死缠烂打,刨根究底。”
皇帝皱着眉,把他的话掂量几分,终于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