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苍白而修长,看上去属于画家、诗人或钢琴家,但它其实是康拉德·科兹的手,全银河最恐怖的杀手。
他微笑着,出现在他最骄傲的子嗣之一的身边。
“嘿,赛。”
“父亲。你也来了。”
“我当然会来,这可是我与他合谋的事情,我怎么会不在呢?尤其是,它还涉及到了你。”
赛维塔抬起头看了看他,颇为自嘲地问:“你是来安慰我的吗?”
“当然不是,我是来打消你的最后一点幻想的。”科兹温柔地说。
他笑意盈盈,黑发规矩地梳拢在脑后,再配上那身长袍,显得他很像一个避世生活的隐士。
“此时此刻,远在银河系另一端的那个名叫克里格的世界上正在进行一场战争。在那里,我们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是最后机会者的上校谢法,他以为自己的任务是清除混沌和叛徒,并尽可能地让克里格上的无辜的人活下来。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他的任务其实是成为一个饵。和他有着共同任务的人还有这数百年来泰拉方面向克里格输送的十四万六千四百三十一名潜伏特工,以及才刚刚赶到克里格不久的费鲁斯·马努斯。他们都是饵,都是我们为了钓起一条史无前例的大鱼而精心准备的饵,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你知道我们要钓谁吗?”
诺斯特拉莫的孤儿木然地开口:“我不知道,父亲。”
“一个神。祂会成为第一个祭品,祂的死亡将让神明的数量变为一个对我们有利的数字。”
科兹替他解惑,语气仍然温柔,甚至温柔得有点可怕。
“现在,让我来问你另外一个问题,赛,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会如何收场,嗯?这所有的一切?这无尽的战争、流血、牺牲它们总得有结束的一天,它们必须要有结束的一天。”
“我想过。”
“是吗?”科兹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那么,说一说吧,吾儿。”
赛维塔顿了顿,临时编造了一个听上去就很愚蠢的。
“我想,它们应该由另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来结束。帝皇从王座上站起,死去的原体们回归,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英雄们也随之出现。我们集结,然后出发,奔向邪恶,并一劳永逸地杀死它们。”
科兹几乎是怜悯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真实的想法,赛不过也不要紧,让我来告诉你我们的设想吧。”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步,要有光——要有能够照亮人类未来的光。原铸技术,人类基因编程技术,万灵药,塔拉辛博物馆中的旧夜时代科技遗物,与太空死灵的合作,对方舟灵族的收编,网道盾构机的研究你可以把这一切都视为光芒,尽管它们中有些还没有被推广,但很快就会爆发出你前所未见的光亮,来驱散那些一直笼罩在人类头顶的黑暗。”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要永绝后患。无数个日夜以来,我们一直默默忍受,因为人类与亚空间结合得实在太过紧密,实在无法说分开就分开。但是,我们拥有希望,我们可以做出改变。比如说,我们可以用改进后的黑石在银河各处布置独属于人类版本的所谓驱灵死域,来最大程度地隔绝亚空间与我们的联系——换句话来说,我们可以人为地制造出一道更坚实的帷幕,或者说长城,它能将亚空间内的腌臜之物挡在外面。但只是这样还不够,四神若是想的话,只需付出一些代价便能撕开一道口子,重新染指现实我们要让祂们做不到这件事。”
赛维塔几乎听不下去了,他不觉得他的原体所说的话是什么很难实现的荒诞狂想,因为他知道,人类拥有两尊神明。
两尊强得不可理喻的神。
康拉德·科兹凝视着他,慢慢地、坚决地露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笑容。
“我们将在全银河都被黑石封锁的情况下直入亚空间。”他如是说道。“我们将在那里与祂们打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不再有灵魂作为补充,不再有任何食粮可供恢复,只有我们与祂们,只有战斗,只有死亡。”
亚戈·赛维塔里昂痛苦地意识到,他父亲口中的‘我们’仍然不包含他,也不包含其他人
于是他问:“那我们呢?”
“你们?当然是做你们应该做的事情,就这么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便是了。我们已经将路替你们铺好铺平了,人类的未来将不再有任何险阻,或许只有星神、兽人和虫子们还算得上麻烦,但也算不得什么,前者是太空死灵们的手下败将,也是我们的,至于后两者,只需要略施小计变能让它们先打起来。”
赛维塔愈发痛苦了,他颤抖着问:“难道我们就只能干看着你们去战斗?”
康拉德·科兹哈哈大笑,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儿子的额头。
“傻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忘了吗?亚空间在最开始时并不是这样的,它是个平静、安宁且和谐的地方,是物质界中的战争反过来影响了它。改进版的黑石或许能让你们与亚空间之间的联系不再那么紧密,但绝不可能彻底隔绝换句话来说,你们完成我们的理想,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等到未来某日,银河间不再有战争,不再有压迫,道德再度被重视,你们开始向着银河之外进发。到了那时,亚空间想必也会再度产生变化,向着善的方向去变化。而这,便是对我们最好的帮助了。”
赛维塔不再讲话了,他低着头,看似在沉思,实则在流泪。
这很不应该,也很难令人想象与相信——他怎么会流泪?他是帝国内最具传奇性的阿斯塔特,多少人将他视作信仰,多少人把他当成榜样?这样一个在战争中实打实地浸泡了一万年的战士,怎么可能像凡人一样哭泣呢?
但他的确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他的眼泪打湿了常服的领口,将淡灰色染成深黑。
“赛。”他的父亲忽然唤他,以军团之主的口吻。
第一连长立刻抬起头,带着眼泪,神情虽仍带着悲伤,但已重归坚定。
“祝福你的教官,可好?”康拉德·科兹缓缓说道。“他要去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情。”
赛维塔迅疾地站起身,以军团礼仪撤步鞠躬,并比出天鹰礼,紧接着是一句诺斯特拉莫语——意为,汝将行何等险事?
在嘶嘶作响,与愈发深重的寒冷中,那此前一直沉默的神祇的人性缓缓开口。
“吾将取回力量。吾将杀死色孽。”
亚戈·赛维塔里昂闭上眼睛,不再流泪了。
“以刃的名义!”他用诺斯特拉莫语吼道。“汝必凯旋!”
轰的一声,怒焰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