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只可意会(八)

斯卡拉德里克的怒火愈发旺盛,他迈步走向人群前端,强迫自己不要看他们。怒火暂且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悲哀。他不理会这阵情绪,把它们锁入心底深处的棺材,一步步走向了那座高六米的污秽雕像。

它是由粪便、尸骸、半融化的化学材料与这数千年来曾被克里格人排入下水道中的东西组成的。它们以如此恐怖的方式混合在一起,最终呈现出的结果却并不令人恶心。它在黑暗中隐隐发着光,现出一种异常迷人的质地。

然而,那个不知名的雕刻家显然手艺不太好,此人的技艺甚至恶劣到让这尊雕像分辨不出男女,它粗陋的线条让其质地带来的美被中和掉了,显得既丑陋、又美丽

斯卡拉德里克可太熟悉这种彼此对立却又和谐共存的东西了,他闪电般拔出腰间的爆弹手枪,抬手连开五枪,将雕像打

了个粉碎。

人们,或者说信徒们的敬拜忽然停下了。他们仿佛是如梦初醒一般断断续续地抬起头,因恶劣的环境和生活方式而被打磨得十分粗糙的一张张脸上满是茫然。

大君收回枪,转身回望他们,头盔之下只余平静。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实际上,他正是为此而来。

他用了一点时间把他们处理完,然后便立于一旁,开始等待。

来自混沌的臭味没有消散,这意味着这数万个人的灵魂早已被选中,成为命中注定的祭品。

啊,永夜在上,他真是恨极了这个词。

它从不可知的世界中轻飘飘地走来,就那么将无数原本无辜的生灵攥在手中,然后用力一握——若它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可它偏偏还要宣称,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选择?从开始到结束,这些人何曾有过什么选择?

斯卡拉德里克没有意识到,他的思绪已然挣脱了所谓‘怪物’的范畴。他和他的兄弟们一代代以此自称,以此自嘲,仿佛这样就能在不见结束之日到来的漫长杀戮中压下那一点不断浮起的良心,可若是它压得下去,他们便不会如此痛苦。

但是,对当下正在发生的事而言,他的这点良心可谓是毫无用处。

要与邪恶作战,良心是派不上用场的。

因此,当遍布广场的残肢断臂在逐渐沸腾的鲜血中一点点颤栗起来时,斯卡拉德里克的思绪重归平静。他没有理会那些彼此黏合的肢体和血肉碎块,反而转过身,再次抬起头,看向了那不可被穿透的黑暗。

巨大的排污管道们沉默如初,混合材料浇筑而成的墙壁上印着的白色数字好似永不风化的墓碑,它们安静地等待着或许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它们还只是原始的石头与泥巴时,这等待便已经开始了。

斯卡拉德里克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古怪的咕哝声。

他转过身去,看见一张离他很近的苍白的脸。

那张脸过去属于一个孩子,表情茫然无措,眼睛瞪得大大的,噙满了泪水。他们就这么对视了一会,随后,孩子的脸忽然升高了,现出其后修长怪异的脖颈,与那无皮可言的强行黏合起来的血肉之躯

一个由受害者们的残骸拼凑起来的怪物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斯卡拉德里克面前。

它的形体扭曲至极,犹如人、野兽和难以定型的噩梦之物被混合在一起的最终结果。它有许多张脸,被许多脖颈或血肉触须链接,而在这些之下,则是一张巨大的、横跨整个排污场的肉质巨网。它简直像是半透明的,许多器官在其中跳动,在迷蒙的微光中闪闪发亮。

——然而,哪怕已怪诞恐怖至此,它也仍然有着一种足以使人疯狂的美。

这种美丽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源自它本身,以及塑造出它那可怕形体的堪称癫狂至极的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