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只可意会(七)

诚然,他是个将死之人,也没什么四处走动的力气了。光是还能握紧剑这一件事,就已经算得上是个奇迹

但他还不至于虚弱到连一句警告都说不出口。

他低下头,咳嗽两声,口齿清晰地说出了他此刻所见。藏在他那濒临破碎的战斗护甲其下的军服夹层中的数据板用一阵极为灵敏的振动回应了他的要求,将这警告通过广播扩散到了战斗用的通讯频道内部。

他本想就此罢手,将仅剩下的一点力气都用在那半箱子手雷上,却忽地想到了什么。

“将广播调整至面向所有人,无间断播放。”他又说道。

第二次振动传来,不知为何,他感到安慰。他把剑搭在腿上,抬头看了一眼那片雾气。

它们不急不缓地移动着,仿佛正在享受这一刻,维图斯甚至听见了它们的低语:我们要好好玩,亲爱的,我们要慢慢地玩你

他伸长右手,把装着手雷的板条箱拉近自己。

“帝皇。”他拿出其中一颗,同时低语。“祝福我吧。”

他咬掉安全环——老掉牙却十分可靠的设计让他的门牙费了点力气——然后将手雷扔出。

那是一枚标准型号的‘硫磺火’,有着极强的爆炸威力。军务部印发下来的宣传手册上着重强调过,它更适合在战壕战中使用,而非在室内,假如实在迫不得已,要在建筑内使用,那么士兵应当确保不会伤到自己或同伴,否则将在事后以军法处置

假如还活着的话。

维图斯看着它落在雾气前端,然后马上闭上眼。

剧烈的高温扑面而来,爆炸所产生的高亮甚至透过眼皮的保护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某种失真的烙印。本就被过度摧残的大楼废墟开始继续摇晃,混合材料的残片从天而降,其中一块甚至砸到了他身边,无数碎片飞溅而出,擦过他的身体,引起细碎而密集的痛苦。

维图斯顾不了这么多,他数着秒,立刻睁开眼睛开始观察情况。他看见雾气被炸散了,但没过多久便重新汇聚到了一起,不见半点稀薄,甚至显得更加浓郁了一些。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除非有什么东西能够胜过那些正切切实实地开始在雾气中凝聚的身形。

维图斯非常清楚它们是什么,并为此感到一阵恶心。

我有种预感,我会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他心想,顺手抓起更多硫磺火,开始如投弹机仆那般重

复单调的工作。

爆炸不断,火光四溢,地面摇晃得仿佛地震了,而维图斯眼中的世界正越来越黑暗。他从没伤得这么重过,以至于这件事甚至变得有点新奇在世界末日般的巨响中,他闭着眼睛倒在地上,右手在地面上摸索,慢慢地找到了他的剑。

很好。他心想。

“好在何处?”他的朋友问。

好在它是我父母的遗物。

“它其实是你爷爷的遗物,你的父母若是真的有机会给你留下些什么,必定不会选择这样一把老旧的剑。”

是?好吧,我现在想问了他们

“他们爱你。”他的朋友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你还想知道我是谁,对吗?”

是的

“我是一个化身,一个不成功的保护者。”他的朋友说。“我曾认为我是另一个人,一个早已死去的人但这已经不再重要了,他死了,而我不是他。假如是他,你不会有以自己的力量奋战至最后一刻的机会,他会毫不留情地剥夺这种荣誉。我了解你,你会为此愤怒,但他不会在乎你的愤怒,他只会拿走你的性命,去做他眼中应该做的事情。”

一点金光在废墟深处悄然亮起。

“我不认同他。”保护者说。“我不会剥夺你的荣誉,我也不会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