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里安·索尔已经将近三年没有杀过任何人了。说得更准确一些,是两年又十一个月零八天。
在今天以前,上次死在他手中的人是一个绰号叫做欢笑先生的男人。这人把他原本的名字抛下了,转而将这个昵称当做自己真正的名字。这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是真心如此——须知,任何这么做的人都是疯子。
在多里安找到他时,欢笑先生已经杀死了四十二个孩子。
有件事很有趣:在连环杀手这一疯狂的领域,那些瞄上孩童的人想要的并不只是杀戮本身,他们还贪图更多东西,比如年轻稚嫩的肉体或纯洁柔弱的心灵。所以,是的,假如连环杀手们能聚集起来为自己分个级,专杀孩子的渣滓们恐怕会被扔到最下层。
多里安是在一家孤儿院里放倒他的。
老牧师仍然记得当时的景象,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有人拿着烙铁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似的那样无比清晰,他只要一闭眼就能回忆起来。
他记得那些被一根根切下的小小的手指,也记得被剥下的带着头发的皮和挂在天花板上的内脏。
曾名为丹的男人精心地布置了一切,在动手以前,他花了整整四年打磨自己的技艺,然后又用了两年去尸体行会进行实践。他在工作里是个完美主义者,严格而细致,以至于他的上司甚至觉得应该尽快让他升职
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多里安把他的完美部下拆了。一点点地。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堕落得如此之深。他站在血池里想要得出答案,可他眼前的每一颗被摘出来的眼珠都正在拷问他的心,而那些被分离的声带正因吹拂而来的夜风发出细微的声音,听来几乎像是孩子们的呜咽
每个人能够承受的重量都不同,而在那一刻,多里安·索尔被压垮了。
在那一刻,他短暂地疯了。
无与伦比的愤怒从这个受过训练的伸冤人心中涌出,迫使他在凶手身上用尽了他会的每一种折磨技巧。
它们本来只是用来拷问的,毕竟折磨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可是,对于当时的他来说,折磨就是目的。
直到三个小时又十一分钟后,欢笑先生才真正意义上的死去。
他没有死在孤儿院里,而是死在多里安的教堂里。他死时身体中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液体都是强效兴奋剂、麻醉剂和止痛剂。除此以外,多里安还给他注入了六人份左右的血浆。最终,它们都流在了地上,和准备好的两个水桶里。
清醒过来后,多里安·索尔明白,自己越界了。
他主动联系了他的上级,后者听闻后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指派了另外两位更年轻一些的伸冤人过来接替他的工作,但没有让他从牧师的职位上退下去。他们每个月见一次,汇报工作成果、交流经验或只是单纯地聊聊天。多里安将他在将近四十年的漫长时间中所学到的一切都倾囊相授,且时常劝告年轻人们不要因为愤怒而越界
他真心如此,但他也对那两人的未来持悲观态度。他明白,常年与黑暗作战的人,一定会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但是今天不同,今天,五刃之一的猩红之爪的战团长亲自前来找到了他——
“我闻得到你身上的悔意。和我一样,你也越过线。很好,我们是同一种人。和我来,多里安·索尔,我们有一份很长的名单。”
多里安没有问为什么是他,实际上,他什么都没问。
他的双手一直在渴望刀刃的冰冷。
说回正题,那份名单的确很长,其上有整整两百六十四个名字,其中不乏多里安曾在报纸上看见过的大人物。
他不意外,毕竟克里格上满是罪恶,但仍有种自责感在蔓延。
可是,同样地,他也明白另一件事,即伸冤人的职责其实并不是清除罪恶,他们没能力也没权力对整个世界进行搜寻与猎杀。
在官方定义中,他们的职责其实是‘确保自己的辖区内不会有冤魂聚集起来’,也就是说,他们只是某种泄压阀。
这是个残酷而可笑的事实,但它就是这么残酷,一人之力是改变不了世界的,以杀止杀更是种愚蠢的办法。
这也是为什么审判庭和法务部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秘密输送各种特工来到克里格。他们已经渗透进入了各行各业,正在从下至上一点点地清理这个世界的腐败与罪恶。如果将克里格比喻成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那么他们就是专攻这种疑难杂症的特效药。
可是,治愈恐怕要花上非常长的时间但仍然值得。
如果能少流一点血,那就少流一点血。
这是多里安的导师在离开克里格时对他说的话,当时他没有明白,现在同样也老去的他对这句话有了一个全新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