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只可意会(三)

如果没有良心,他的生活将轻松多少?

年轻的克里格人约翰知道答案,但他不愿失去它。为此,他付出了许多代价,其中之一,便是他唯一拥有的那件单薄的大衣。

它购置于六年半以前,在他父亲下葬前的一周,母亲去世的前一个月。此后每年冬天,他都穿着它。

非必要时,它一直都悬挂于他那小小的衣柜深处,被其他衣服挡得严严实实。

对约翰而言,它承载着的全是痛苦——父亲的棺木,他回家时母亲倒在地板上时的模样,以及克里格冬季那无法抵御的严寒

他不喜欢它,但他需要它,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让他时常处于一种荒诞的麻木之中。他会想象这衣服对他讲话,比如嘲笑,比如讽刺。不知为何,这么做能让他轻松一些。

但是,有时候,它也会学着他父母的声音和口吻对他说话。

父亲会说:放宽心,不要学工厂里的那些人。

是,我明白。

母亲会说:你应该吃多些,小约翰,你又瘦了。

对不起,妈妈。

约翰在天微亮时走出家门,穿着他的大衣。

今日是休息日,是一个月中为数不多的他能够摆脱工厂中的人和事的日子。按理来说,他应该在家休息,躲在被子里,这样还能省点吃饭的钱。但今天不同,今天是礼拜日。

对于他这样的穷人来说,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日子,他们将穿上最好的那几件衣服,然后拖家带口地赶往教堂。

这么做很麻烦,是的。但是,请想象一下吧:在寒冷的冬日享受到火炉的温暖,还能吃上三顿完全免费的救济餐

噢,不,不应该这么说。约翰小心地纠正自己。不应该用这个词,多里安牧师说过,这不是救济,也不是慈悲。

那它是什么呢?

约翰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很饿,准确来说是饿坏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再没吃过任何东西。凌晨下班回家时,他曾动过吃掉最后一罐蘑菇汤的念头,但是转念一想,何必呢?

唉,还是忍忍吧,忍到睡醒,忍到去教堂。

约翰关上家门,又按照四岁时母亲教他的那样将门反锁,又挂上地锁,这才走下楼梯。

他的那副手套已经磨坏了,实在没办法穿,因此他只好把手缩在袖子里,然后再插进兜里。右手的内兜破了个洞,他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戳着自己凸出来的肋骨,慢慢地向下走。

楼梯嘎吱作响,他早已习以为常,毕竟他可是住在一栋年久失修的老楼里。这栋楼的年纪比他父亲还要大,据说,它是上一任区议员突发善心的产物,不过,除此以外倒是还有另一种说法:它其实是个无主建筑,住在里面的人随时都可能被法务部赶走。

约翰搞不清楚哪种说法才是真的,他只知道他不在乎。赶走就赶走,大不了去住棚户区,或者干脆住在街上。

他早就已经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了,他活着,但也仅仅只是活着而已,他的生活中没有任何可供期待的东西。

他活着,但要是哪天不行了的话,死也可以。

约翰平静地——或者说麻木地——继续向下走。

楼梯很拥挤,和他一样选择在这个点去往教堂的人们正一点点地往外涌。很少有人说话,绝大多数人都是沉默的,就连脚步都不怎么响亮。十来分钟后,约翰总算移动到了街上。寒风吹散了楼梯间内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但也带来了一阵属于食物的香气。

它来自数百米外,准确地说是三条街道之外,那里有一座教堂。

它也同样很老,而且并不大,但被维护的很好,并不像约翰的家这样年久失修。它的大门前方有一座广场,上面立着一座神皇像。

每个礼拜日到来时,祂高举的左手握着的那根火炬就会被多里安牧师亲自点亮,火炬将一直燃烧到晚上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