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任何纠结地答应下来,他连自己心爱之人都能舍弃,何况只是一个妻子?
而且,他也没有舍弃她
,宋家人要的是他停妻再娶,娶平妻已经是他尽力争取的结果。
他从不觉得自己对不起十六公主,男儿在世,本就当建功立业,何况他还是谢家玉郎。
且夫妻一体,他做这些又何尝不是为了她与孩子的未来打算?
尽管如此,他还是准备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与她解释。
诸如,若不去涿州,七皇子势必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诸如,七皇子倒行逆施,天理不容,去涿州扶持先太子幼子登基,是为了维护大翰正统,更何况太子妃还是他唯一的姐姐,他更不能坐视不管。
诸如,他做这一切也是为了替她的母妃与舅舅报仇雪恨,为了给她和女儿日后过的更好。
他说的句句属实,此事确属迫于无奈,他知道她对自己百依百顺,又关乎她母妃的深仇大恨,还有女儿的未来,她一定会答应下来。
事实也果真如他所料,她初时惊讶,后来沉默许久,最后微笑着点头,让他不必顾及她,只管放手去做。
只是她苍白的脸色,愕然的目光,微笑时滑过脸颊的泪水,即使重来一世,依旧让他不敢回想。
自那日后,她的郁郁寡欢,谢玉不是没看在眼里。
前世里,他太忙了,被轻视被防备被打压,根本抽不出太多时间去过多关心。
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厌烦,同样是公主,为何她不能像令仪那般坚韧?
比起令仪来,她的处境已经好上千倍万倍,起码他始终带她客气温柔。
这一世,他更不需要关心,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挺过来,成为他最满意的谢夫人。
——他还记得上辈子,所有故人都已逝去,自己也终于走到生命尽头,病情来的太急,儿女们来不及回来,唯有她满头白发坐在床边,送他最后一程。
所以这辈子,他想着弥补令仪,还她自由。
还想着愈发善待宋家小姐,让她不再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却唯独忽略了自己的发妻,因为他以为她并不需要被弥补。
直到她猝然离世,他才恍如从梦中惊醒,看着骨瘦如柴双目紧闭的十六公主,胸膛骤然一阵剧痛,竟呕出一口心头血来。
上辈子几十年风风雨雨,他早已习惯,无论在何处任职,无论去往何处,她始终在家中守候。
她是他的结发妻子,与他共同度过漫长岁月,经历过无数风浪,利益攸关,甘苦与共。
官场起起落落,人心反反复复,可只要想到有她在,他便觉得安心。
其他人纵然再惊才绝艳,刻骨铭心,与他们也只是路人。
便是儿孙,也有他们各自的路要走,最多不过半程相送。
唯有她,是他的妻子,他的归处,他的家。
究竟哪里出了差错,让她这一世不复平静豁达,郁郁而亡?
谢玉目光落在令仪莹泽的面颊上。
君子当重姿容仪态,可他重生回来,却甚少看铜镜,因为怕看到自己的眼睛。
再年轻的皮囊也遮不住那双历尽千帆的眼眸,疲惫,灰败,死气沉沉。
可眼前的令仪,目光澄澈而明亮,深处是柔软的水,甚至仍带着几分年少时的娇憨,却不是因为不谙世事,而是因着被精心娇养才能流露出来的底气。
她过得很好,哪怕一眼便能看得出来,可他依旧不甘心,接连用宋平寇和承泰试探,她的反应无不说明一件事,——她对前世一无所知。
所以,与他一样重生归来的人,是秦烈。
他不禁惨笑出声,秦烈,他可真是好命!
愈发衬托得自己无比可笑,重生归来,机关算尽,依旧一无所有,一事无成。
令仪不明白谢玉为什么东拉西扯提起许多人,可她记得今日过来只为一件事,那便是劝谢玉将彤儿交给自己,率土之滨,莫非皇土,彤儿跟着他,只能东躲西藏,哪里会有安身之处?只有在她身边,才能平顺安然度过一生。
谢玉自然明白,这是对彤儿最好的安排,只是
若非为了寻一个答案,他早该带着彤儿远走他乡,根本不该冒险回京。
现下这个答案,让他胸中升起浓浓不甘。
满心只剩下“凭什么、”
在他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东西,最该珍重之人后,秦烈又凭什么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