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走得缓慢安适,没有山匪,没有白莲教,也没有那时的惶惶不安。
只是初始时路过那些一早便在秦家势力之下的州郡,尚且能见到百姓安居乐业,越往京城走,便有不少荒芜的田地,和处处可见的断壁残垣。
焕儿自小富贵,从未见过这等景象,令仪不仅不拦着他看,还会与他讲自己见过的草木被啃光,人尽相食的情形。焕儿不觉害怕,反而
好奇地问这是为何,令仪便与他讲前朝帝王昏庸,天灾人祸,又数年战乱,百姓如何水深火热。
焕儿问:“便如那些公主府里的人一样吗?”
他与令仪一起去过几次,见过不少病重的灾民流民。
令仪道:“那些还是运气好,活下来的,还有许多人,尤其是像你这样大小的孩子,撑不过乱世,早已无声无息的死去。”
焕儿正处在以为爹娘无所不能的年纪,不解地问:“他们的爹娘呢?为何不护着他们?”
令仪看着他澄澈的眼睛,哀伤地叹了口气,“因为每个人的能力有限,若帝王不慈,又遇到天道不仁,天灾人祸下,便是他们的爹娘拼尽全力,舍去性命,也护不住他们。”
焕儿似懂非懂,“所以祖父才做新了皇帝,因为他会是仁慈的帝王,是吗?”
令仪不知如何回答,只揉了揉他的头发。
坐在马车另一侧的秦茵荣不屑地道:“天底下仁慈的人多了去了,咱们的乳母都很慈爱可亲,她们怎么做不了皇帝?还是得有兵权,祖父的江山便是咱们爹爹打下来的!”
令仪呵斥:“茵荣,诸如此类的话,以后不许再说!”
秦茵荣缩了缩脖子,她想要反驳,却奈何这位小继母每次总是对的。自己又不是缺心眼儿,自然不会和她对着干,抬起下巴别过脸只为表示自己不服气,该听的话一字不漏照样听。
路上走了三个多月,进京那日,秦煦一早便在城门等着。
向来温润如玉的贤王,难得露出几分焦灼,直到看到妻儿才露出笑容。
“多谢三弟三弟妹,也恭喜三弟三弟妹了!”他朝秦烈拱手。
谢秦烈一路上将护送他的妻儿,谢公主在冀州照顾他的妻儿。
恭喜的是,路途中公主被查出有了身孕,令仪不必多想,便知道是秦烈偏要勉强,弄裂了羊肠衣闯下的祸。
却也不能说是祸,纵然之前未曾期待过,它来了,令仪便觉欢喜。
刚被诊出身孕时,秦烈紧张得想要原地等她生产完安定下来再上路,还是她啼笑皆非地制止了他。这孩子十分懂事,比起焕儿那时的剧烈反应,它在她腹中安安静静,除了人更容易疲乏之外,不曾让她感到半分不适。
得知她腹中有了孩子,焕儿与茵荣期望大不相同。
焕儿一心想要妹妹,他已经受够了自己是家里最小的那个,做了哥哥,才能好好保护妹妹。
秦茵荣则希望是个弟弟,这样她才能继续做秦家唯一的千金。
秦烈依旧想要儿子,他不是不喜欢女儿,可再如珍似玉的女儿,将来也要便宜了别人家小子,只是想想,便觉生气。还是浑小子好,能打能骂能料理,且焕儿不到五岁便显出异于常人的聪明才智,这样的儿子,换做谁也不嫌多。
只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秦大将军,在这件事上毫无办法,进京六个月后,公主诞下她此生的第二个孩子,一个女孩,取名为玦。
玦字,意美玉微瑕。
秦烈大为不满,他秦烈的女儿,世间珍宝,何来瑕疵?
令仪劝他,世上诸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自留三分余地,方得一生平顺。
秦烈依旧觉得无此必要,只拗不过公主,只得认下。
玦儿一岁那年,秦烈被立为太子。
这不是皇帝的本意,在他心里,自己春秋鼎盛,或许还能万寿无疆,实在是朝臣们过于讨厌,日□□着他立太子,他便想立一个最受宠爱的妃子生下的小儿子,如今不过两岁,与他毫无威胁。
只是待他开了口要立储,才发觉前朝早已不在他掌控之中,秦煦执政,秦烈掌军,自己这个皇帝早已被架空。就连后宫,皇后私心要扶持自己的儿子上位也便罢了,就连太后竟也不帮儿子帮孙子,除了那个宠妃的母家与几个老部下,竟无人站在自己身后。
秦烈上位之势,已是势不可挡,皇帝不得不捏着鼻子下了圣旨。
不想尽管已经立了秦烈为太子,太后还来与他推心置腹,劝他早些退位得享天伦。
皇帝气结,自己真是生了个好儿子,乌云罩顶一般压在自己头上!
好在这片乌云,很快便要去别的地方下雨。
天盛五年,太子带兵亲征南朝。
令仪已是太子妃,人人争相讨好攀附,她在东宫深居简出,除非躲不过去的应酬,平日里除了带孩子去太后处坐坐,便只与甄氏来往,不是在贤王府,便是在东宫。
直到十五公主游医归来,令仪才与甄氏一同过去探望她,带十五公主与流翠姑姑去看自己为她们备好的家。
那是一处三进的宅院,虽在城中,却极为僻静,就连左邻右里也是极为和善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