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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沉默下来, 对于公主，她实在没有办法违心地说不喜欢。

她曾经痛恨嘉禾帝，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自然也会迁怒他的子女。

可是随着嘉禾帝不明不白地亡故，刘家江山四分五裂，她猜得到秦烈在其中动的手脚，那份仇恨已经渐渐淡化。且她本就是深明大义之人, 俗话说祸不及妻儿, 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罢了, 她又能恨到什么地步？

何况还有焕儿，那么讨人喜欢的焕儿，是她最为疼爱的曾孙。

她不是那种自顾自己高兴的长辈, 虽然喜欢, 也没想过带到自己身边来养，甚至也不想多事扰了小辈的清静。公主却蕙质兰心，每隔三日便会过来，以想沐浴佛法抄写经书为由, 实则是让她享受天伦之乐, 与焕儿相处一整晌。

这样不动声色的周到妥帖, 老夫人虽不吭声，心里一直记着。

虽则她知道, 这里面有公主的心机，可一个母亲为儿子筹谋, 只利己不伤人, 难不成还能因此怪罪？

最让老夫人对公主改观的一件事, 发生在半年前。

那时甄氏刚刚怀了身孕, 她这一胎得来不易, 从初时便时常腹痛，还见过红，大夫嘱咐她要卧床静养，可她哪有静养的机会？

身为世子妃，上有祖母，下有子侄，虽则王府并不奢靡，可主子连同奴仆也有百十号人。再加上还要对外来往应酬。她又惯来要强，凡事追求完美，容不得别人说一句不好，自然费心劳力。

纵然甄氏想做甩手掌柜，可王妃不问俗务，长嫂闭门不出，又能甩给谁？

且她也不想这么早便公布怀孕之事，毕竟上次失了一个孩儿，这次又胎像不稳，还没过三月早早地告知了大家，若有个万一，到时徒惹众人失望。

老夫人知道这事时，原本打算让钱嬷嬷去顶一阵儿。

这也是没办法，儿媳不中用，她才会年过六十还不得不操心这些琐事。

可还没等钱嬷嬷过去，那边便又稳定了下来，老夫人让人探听了一番，才知道是公主在背后，帮着甄氏管家。

相比于甄氏的事无巨细，公主管家时则明显的抓大放小。

她并不拘泥于枝节毫末，只看事情结果，自己轻省，下面人也不必再那般紧绷。

老夫人听了钱嬷嬷的回禀，不是是指责还是夸奖，“看不出她还有几分精明，知道笼络住几个要紧的婆子，一级管一级，自己倒是会偷懒。”

钱嬷嬷道：“可知道要笼络谁，又拿捏得住，这份知人善任，赏罚分明，倒不愧是三少爷的枕边人。”见老夫人不吭声，她又继续道：“人也当真沉得住气，三少爷有军功，她有手腕，却不争不抢，安心待在世子妃身后，一点也不邀功自傲，足见真真是个宽容淳厚之人。”

老夫人乜她，“怎么？一个百夫长便把你给收买了？”

钱嬷嬷笑：“什么都瞒不过老夫人，可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倒不至于为了个百夫长就糊弄老夫人。”

她们说的百夫长，指的是是钱嬷嬷的孙子，被公主举荐，跟着秦烈去了军营，不到两年时间，便升了百夫长。实则只是那时去黄州的路上，马车里钱嬷嬷提了一句，自家孙子还没个着落。——虽则依着她在老夫人跟前的脸面，定能做个管事。可她心知肚明，自己孙子为人太过老实，不懂察言观色，有她在旁人还给他些照顾，等她眼一闭腿一蹬，府中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凭着她多年攒下的体己，倒是能做个富家翁，可见惯了王府的富贵，钱嬷嬷不甘心自己的后辈止步于此，也想让他们建功立业，开府建邸。

她当时与公主拉家常，未尝没有暗示的意思。

却也没想到这般快，公主便为她解决，且事情办的干脆利索，从头到尾，丝毫没有施恩居功的意思。

越是这样，钱嬷嬷越是感激，这才会在老夫人面前为她说话。

在她看来，这位三少夫人当真心思玲珑，在笼络人心上颇具手腕。

可在老夫人眼里，看到的更多。

后宅中心思剔透的妇人岂是少数？公主最难得是分明是懂得取舍。

公主肯对她与钱嬷嬷下功夫，可是王妃那边，公主除了基本礼节之外，完全视她们如无物。

堂堂王妃，又是她的婆母，公主却丝毫没有纠结犹豫，从一开始便说弃便弃。可见不仅心思敏锐，且是极有决断之人。

钱嬷嬷说的不错，这样的女子，才不愧是烈儿的枕边人！

老夫人精明强干，却半辈子被儿媳所累，乍然遇到这样一个孙媳，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偏偏如细雨无声润万物，除了王妃那里，处处落下一个好来。

心思中正，性情宽和，做事又举重若轻。

她岂能不打心眼里喜欢？

只是可惜，这样难得，偏偏是前朝公主，刘家血脉。

她也跟着叹了口气：“你要知道，无论如何，你父皇都不会允许一个前朝公主做太子妃。”

秦烈不以为意地道：“这个太子我也不是非做不可。”

老夫人知道他向来不打诳语，顿了顿，道：“你若执意如此，我只能再去劝劝你二哥”

“祖母！”秦烈打断她的话，盯着她郑重道：“太子之位，谁都可以，只不能是二哥。”

他视皇位为自己囊中之物，不想梦境里两兄弟渐行渐远的情形再度上演。

老夫人愣了一下，继而心神俱颤地看着他，“莫非你、你”

那猜测太过惊骇，她甚至没能说出口。

秦烈已经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峻神情，“祖母若无其他事，孙儿也该去父皇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