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也是昔日在十五公主那里看到过医书上的图案,又听十五公主讲解过这些奇特的毒物,加上那丫鬟神色异常,特意留心之下这才认了出来。她叹声道:“我今日去看二嫂,见她神色怔忪,双目塌陷。她那般周到的人,我与她说话时却几次走神,显然满怀心事。她将那孩子一手养大,宛如亲生一般,必定大受打击,我只怕她是要自戕,又怕二哥与家人伤心,更怕秦家与甄家因此心怀芥蒂,这才特意寻了这味药来。”
是以当时她来不及多加思索,忙让珍珠将这包乌根捡起,自己收了起来。
走出院子脑子才清醒些,第一反应便是回去劝劝甄氏,可这会儿来了旁人探望,她不好再往前去,只能暂时离开,偌大的王府,她也只与甄氏相熟,竟无人可倾诉求助。
她唯一能想到的是先将乌根处理了,断不能带回翰墨轩去,否则万一将来出了事,她势必百口莫辩。还好这乌根不是寻常药材,想必甄氏也是偷偷弄进来,但愿一时找不到后,再去寻的这段时间里,甄氏能想开些。
因此,她支开了身边人,想将这乌根扔进水里,不想刚走到池塘边便遇到秦慎,之后又是秦烈,乌根没来得及处理,被她一路带了回来。
她攥着他的衣袖,忐忑又期待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帮帮二嫂?”
秦烈听完事情缘由,心里因着秦慎而起的那股火才算彻底熄下去。甄氏是他表姐,又是他二嫂,他虽然对舅舅一家无甚感情甚至厌恶之极,可他这些年大部分时间待在边关,是甄氏一直在府中照顾二哥,侍奉父母,打理庶务,他对她不乏感激,更十分敬重。
他也知道她对二哥唯一的孩子极负厚望,感情
颇深,可若说她因此想要寻死,秦烈却决计不会相信,那乌根定然另有所用,也只这位小公主不识人心险恶,坏了人家的事,还在这里白白担心。
可话又说回来,她与二嫂才相处了多久?见过几次面?说过多少话?便这般忐忑担心。
自己与她夫妻一场,她当时那毒怎么就下得那么干脆利落?
思及此,秦烈不由恨得牙痒痒。
尽管如此,他也没打算与她说真话,毕竟她与甄氏是要做一辈子妯娌的,又难得遇到一个交好之人,他实在不忍心破坏甄氏在她心中的形象。
“其实想要二嫂解开心结也很简单,三岁稚童还不记得事。”他故作随意道:“只要那侍妾彻底消失,过上几年,那孩子再记不得她,以后自然只会与二嫂一条心,从此与她亲生的无异。”
“什么叫彻底消失?”她怔怔地问,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绷。
秦烈看着她黑白分明的水润眸子,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自然是送到庄子上,好吃好喝养着,只不许她回来罢了。”
令仪松了口气,进而又蹙起了眉自责道:“我知道那侍妾心思歹毒,按理说,二嫂对我好,我该毫不迟疑地站在她这一边。可是、可是”她无意识地抠着他的袖口,本就不是宽袍广袖,她一抠他的手腕便一紧,这会儿没有松过,可见她心中如何纠结,“我心里又觉得那侍妾好可怜我也是要做娘亲的人了,若有人要将我孩子抱走,——便是只这般一想,我便恨不得要与她拼命。做了娘亲的若没了孩子,是一刻也活不下去的”
便是只说说,她也觉得对不起甄氏一般,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得越来越低,唯有秦烈的袖口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明明她扯着的是袖口,可秦烈的心此刻却像是也被人揪住了一般,又闷又疼,好半晌后,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半是宽慰半是承诺,“你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想,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岂能与她相同?——但凡有我在一日,便绝不会让你与孩子分开!”
他的声音如近金石击玉,仿佛带着玉石俱焚的决心,竟让人无端觉得心惊。
令仪抬起头,怯怯看着他道:“我没有怀疑将军,只是胡思乱想罢了。”
秦烈将人抱得更紧,“别乱想,有我在,你什么也不必怕。”
令仪柔柔应了一声,乖顺靠进他怀中。
令仪近来嗜睡,今日又费了些神,放下心来,很快便沉入梦乡。
秦烈小心翼翼将她放好,盖上被子,拎着那包乌根去了外院。
秦煦从书案后抬起头来,“适才听说你回来,我算着时间还觉得不可能,不想你竟当真已经回来,怎么不先去见父王?”
秦烈道:“我这风尘仆仆的,又没什么要事,不如先回去先收拾一番再去见他。”
秦煦上下打量他,故作嫌弃:“依旧胡子拉碴的,你收拾了什么?”
秦烈将乌根扔在他桌上,“二哥有空奚落我,还是先去收拾收拾自己后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