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松开手,拂袖而去。
他一出去,赵嬷嬷与明珠忙进门来,担忧地看着怔忪看着门外的令仪,“公主”
令仪心中不安无边无沿地扩散,可腹中孩儿不容她丝毫的软弱胆怯,嘱咐赵嬷嬷道:“快去找仇将军,让他务必打听清楚,将军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秦烈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得去找秦洪喝酒,他本就寡言,心中越是烦闷,越不愿对人言,何况那梦境太过诡异,又辱没他名声,愈发不开口。
只一杯又一杯的喝闷酒。
秦洪不知所以,只知道自己三哥心里不痛快,于是舍命陪君子,也喝了一杯又一杯。
原本两人酒量大差不差,可一个酒入愁肠,一个没心没肺。
秦烈不过双目迷蒙些,秦洪已经醉倒桌上,嘴里还嚷嚷着:“三、三哥,来来来,干了这一杯!”
秦烈想起梦中,就是因为这傻子被人蒙骗,才使得公主成功私逃,之后明明追到了人,却仍放她们离开,才让公主顺利到了涿州,立时怒上心头,起身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秦洪颓然滑落地上,仰面朝天不省人事,眼睛也睁不开,仍旧嘟囔:“三、三哥,不醉不归!”
秦烈不再理会他,纵身上马,离开了酒楼。
此时已是大夜,他到底喝多了酒,头脑有些发昏,只骑在马上溜达,待到回过神时,已经到了公主府。
这畜生!秦烈大怒!
——不过近段日子来得勤了些,它竟兀自将他带了回来。
他手持缰绳,调转马头,便要往王府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将军!”
他僵着身子,硬撑着没回头,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公主已经小跑过来,站在马下,仰着脸看他,“将军,不回府吗?”
或许喝多了酒,眼前人与梦境里重合。
只是梦里,是他看着她马上的背影远走,如今,却是她在小心翼翼地挽留他。
他盯着她,缓缓开口,“你不就是想我走?”
令仪怔了一下,他目光锐利沉痛,竟让她生出不可直视之感。
他仿若回到梦中,胸口被利刃割开,鲜血融入江水,撕裂的疼痛浸入骨髓,四肢百骸尽皆冷透,质问的话冲口而出:“你想要的只有孩子,巴不得我走的远远的,永远不打扰你,现下又来演什么不舍依恋?”
心中所想被他一语道出,越是此时越不能退却,令仪咬了咬唇,拉住他的衣摆,十足担忧小妇人的情状,“将军,你喝醉了!”
秦烈冷笑:“我从未这般清醒!”
他不欲理她,轻夹马腹便要离开,却不料她拉着他衣摆,猝不及防之下,被带着小跑两步后跌倒地上。
酒气误人,秦烈回过神来时,已经将人抱进公主府,并请了大夫过来。
大夫诊过后,对他道:“夫人本就心事重,怀着身子也不得好好休息,这次又动了胎气,需得卧床静养,不可再让她动气伤心。”
秦烈应下,赵嬷嬷引着大夫去开药,他默然站了片刻,最后也跟着来到床边。
令仪躺在那里,面色苍白,脸上满是不安紧张之色。
一见他便嗫嚅着道歉:“是我太大意,差点伤到孩子,以后再不敢了。”
秦烈不回答,只不辨喜怒地看着她,尽管已经酒醒,可看到她时依旧是落江前一刻那般愤恨难平,她怎么敢背叛他,又要将他置于死地?可若回到那一刻,分明还与其他更深的情绪,一直裹挟着他,沉在最深处不敢细想,一直到适才她跌倒时才渐渐浮起,让他看个清楚明白。
——那时的自己,是多想,多想再见她一面。
便是死,也宁愿死在她亲手刺过来的剑下,好能亲眼看看她那时的脸上,会不会有一丝后悔伤心的神情。
再如何诡异,秦烈也能分辨,梦里的人便是自己。
秦烈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并且不知所措。
可眼前人的惶恐这般明显,他被梦中的自己影响,心酸软成一团,几乎便要将失而复得的她拥入怀中,此时只撑着生硬地道:“你好生歇息,不必担心,孩子我会让你好好生下来。”
说完便逃一般离开了公主府,一头扎进王府的书房中。
终于得了秦烈一句准话,虽然这话来的莫名其妙,之前秦烈的举止也让人心生疑窦。
可他说出口的话,还没有不认的先例,令仪虽然心中依然忐忑,却还是比起之前好了许多,至少不再那般风声鹤唳,夜不能寐。
再见到秦烈,已是三个多月之后。
他是被人搀回来的,外衫盖在身上,里面白色中衣上血迹斑斑。
这些是赵嬷嬷禀报的公主,他这次来并未来找令仪,而是去了几乎未曾踏足的书房。
令仪忐忑地过去,只见里面充斥着血腥气味,染血的衣衫碎成布条扔在地上,秦烈趴在榻上,秦小山正在给他上药。
尽管来之前便听说他受了伤,见此情形,令仪还是惊得不轻。
秦烈抬眼见她,面露不郁,“出去。”
令仪向来怕他,这会儿却径直走了进来,对秦小山道:“我来吧。”
秦小山原本只听秦烈命令,可看看一脸坚定的公主,再看看虽神情冷凝却垂眸不语的主子,又想到主子本可以在王府好好养伤,却非要
回公主府这莫名的举动。只略一思索,便将药瓶交给了公主,示意珍珠与他一同退出书房,并关上了门。
令仪在塌边坐下,这才看到他背上的情形。
只见上面纵横交错满是鞭痕,且道道见血,整个后背惨不忍睹。
秦烈听到她的吸气声,心道这伤势比起梦中黄州养伤时的箭伤,和后来坠江前的刀伤,实在小儿科。可抬眼见她面色发白,他忽地明白过来梦里面黄州的自己为何一面尽找小事使唤她,不肯让她离开自己视线,一面又不让她帮自己清理伤口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