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匣中宴 枕一梦 4015 字 4个月前

林安心头猛地一揪,不由拉住陌以新的衣袖。这少年显然正在暴怒之中,不知可与叶饮辰有关,更不知又为何要叫陌以新前去……

陌以新神色未变,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放心。”

话落,他径直随灰衣少年而去。

一路穿过穿过林间,踏过小径,竟回到了关叶饮辰的柴房院里,只是少年并未入那柴房,而是走向对面的一间堂屋。

堂屋外观寻常,似乎与普通民居并无二致,推门进去,却陡然一变。

里面竟是囚室。

粗梁之下,四壁阴暗,地面残留着陈年的暗色痕迹。正中央赫然竖着一具刑架,铁环垂落,木料被抽打得斑驳龟裂,旁边整齐挂着几条鞭子。

显然,这里曾经用来行鞭刑,此时倒是空无一人,只是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血腥与霉味,愈发压抑。

在刑架之后的囚室里,几个人坐在地上。

陌以新视线迅速一扫,掠过一名中年男子,一名妇人,一名年轻女子,还有一个少年。

其中最为古怪的,便是那少年。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身形单薄,肤色因常年海风吹拂而显得黝黑。脸庞尚带几分未褪的稚气,却被一件古怪的面具遮去了下半张脸。

而这绝非寻常面具,仔细看去,竟似一枚巨大而坚硬的蚌壳,在昏暗的囚室中泛着森冷的光泽。

蚌壳上下两瓣的弧度恰好扣覆在人的面部,上瓣自鼻梁以下紧紧扣住,下瓣则将下颌乃至喉结也完全包裹。

蚌壳本身苍白的底色上,蜿蜒着天然的灰褐色纹路,却又被人为的工艺强化过。冰冷的青铜皮被锤打得极薄,如狰狞的脉络般嵌进壳身最脆弱易裂的边缘。纹路间更镶着打磨光滑的骨片与银丝,仿佛是为了加固,却又平添了一种诡异的美感。

整个面具的开合处,被铰链在后脑锁死,还垂着一把青铜锁,竟像是某种古怪的刑具一般。

而那双裸露在外的眼睛,却与他稚嫩年纪格格不入,带着沉默与防备。

寂静中,一道低喃打破空气的凝滞。

“死人了……又是这样……”是那妇人喃喃开口,神情恍惚,脸色苍白。

陌以新将视线转向她,才发现她怀里竟还抱着一个幼儿,约莫才一岁大的年纪,正熟睡着。妇人下意识轻轻拍抚着孩子,眼神却空茫而惶惑。

“不是有鬼……还能是什么……”她喃喃道,声音颤抖,仿佛陷在无边恐惧中。

“闭嘴!”灰衣少年冷冷喝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妇人浑身一抖,怀中幼儿也跟着轻哼了一声,她忙慌乱地拍抚,再不敢多言。

灰衣少年神色阴沉,目光转向陌以新,抬手往地上一指:“你,去看看,他得了什么病?”

地上,赫然横陈着一个男子。

此人双目半睁,眼神尚停留在惊惧与不可置信之中。面色青白,唇瓣泛紫,却无太多挣扎的痕迹。

他的头颅微微后仰,脖颈僵硬,四肢亦呈现不自然的僵直姿态,指尖微微蜷缩,像是骤然定格。

陌以新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神色波澜不惊,开口道:“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少年眉头紧蹙,语气烦躁,“你去看看,他是得了什么病才会暴毙?”

从少年的态度言语,陌以新心底已然明白几分。

眼前这几人,包括地上横陈的男尸,脚上皆戴着镣铐,长长的铁链钉死在墙上,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范围。

显然,他们与叶饮辰一样,都是被掳来囚于岛上的人。

而那被唤作“贱奴”的粗布男子,从招工到行船,始终未曾露面,恐怕便是负责留在岛上,看管这些人,顺带送水送饭,让他们不至于自生自灭。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这少年都需要这些人“活着”。

可看眼下这具尸体,显然,贱奴没能做好他的差使。在他去用午饭的间隙,这些人中死了一个。

而且,妇人方才脱口而出那一句“又是这样”……既然是“又”,这恐怕已不是第一个死去的囚犯。

同样的事接连发生,任谁也会觉出蹊跷,便也难怪少年如此暴怒。

而少年之所以点中他前来,理由也很简单。一来,他自称懂得医理,或许能看出问题。二来,他已经见过了被掳来的叶饮辰,本也很难再完全置身事外。

陌以新心中冷冷断定,自己既已被少年带来此处,看到了这些“囚犯”,更绝无再被放离孤岛的可能。

只是,既然他已卷入局中,究竟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尚未可知。

陌以新收敛心神,俯身察看尸身。触手冰凉,关节僵硬,气血已绝,距死顶多不过一个时辰,的确是瞬息毙命之状。

他淡淡开口:“人已脉象全无,无法诊断。若要推断死因,须从他临死前的症状分析。”

灰衣少年冷冷扫过地上几人,吐出一个字:“说!”

妇人方才还喃喃念叨,许是被呵斥过,此

刻战战兢兢,不敢再贸然多言。

中年男人左右看看,同样迟疑不语。

僵冷的沉默中,年轻女子略一犹豫,看了贱奴一眼,鼓起勇气开口:“就在半个时辰前,穆大叔忽然闷哼一声,脸色痛苦,手捂胸口,浑身僵硬倒地。

我们吓了一跳,连忙围过去查看,却见他两眼一瞪,脸色青紫,瞬间已没了气息。”

“穆大叔”,自然便是此刻横陈在地的死者了。

陌以新眉心微蹙,缓声道:“你是说,他什么也没做,便忽然发病而死?”

少女脸色发白,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那中年男子接话道:“可不是嘛!方才这位……这位‘贱奴’起身出去,给我们拿午饭。我们从清早便粒米未进,到了饭点都已饥肠辘辘,便都坐在原地苦等。

穆老弟就在我边上不远,坐得好好的,忽然就发作了!”

“没有人接触过他?”

中年男子立刻摇头,语气笃定:“没有!我们各自都隔着一些距离,大家也都眼睁睁看着。”

抱孩子的妇人此时才又开口道:“是真的!好几双眼睛都瞧着,谁能说假话?这……这事真是太邪乎了!”

陌以新目光一转,看向妇人:“你方才说——‘又是这样’,是否从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灰衣少年脸色一沉,厉声打断:“多余的话,不必问!”

陌以新神情未变,只抬起死者的右手,沉声道:“在他食指指腹处,有一道不规则的裂口,明显像是齿痕。血迹虽被抹去,破口却仍然可见。”

少年眯起眼:“什么意思?”

“他自己咬破了手指。”陌以新语调平静。

他环顾四周,缓缓续道:“可这里,并无鲜血留下的痕迹,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