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蓝莓夜 云上飞鱼 3321 字 4个月前

季风廷沉默着,最后进屋,靠近门口的位置,妆发老师替他整理。这场戏保了两条,拍完时太阳刚好沉没下去,屋里的灯打开,都经过剧组精心布置,氛围被烘托得粘稠又晦暗。

他下意识抬头望了眼房顶,天花板中央,用电线悬着一颗瓦数不大的灯泡,几粒小虫打着旋儿飞舞,灯罩是绿色的,被灰尘扑满,接头处生出褐红的铁锈。

当然了,当然了,谈文耀的剧组,即使是在很难有人注意到的细节上,也绝对一丝不苟。季风廷了解,底层人物居住的地方条件都不好,照明工具调到最高档也是昏暗。只需要满足正常工作,有光,差不多能看清。

“下面这场戏自由度可以再高一点。”谈文耀喝了口水,看向季风廷,又说,“孔小雨也可以表现得再精准一点,你要时而专注,时而游离,再找找感觉。大家休息十分钟,准备准备吧。”

季风廷找了个小马扎在门边坐下,他待会儿要在江徕后面进屋。可能是夜晚的缘故,片场很安静,工作人员交流也都放低了声音。江徕一个人靠在孔小雨的小沙发上,仰头看着那盏灯,不知想些什么,灯光轻轻笼罩住他,些微尘粒在光线中沉浮。

从季风廷这个角度看过去,只看得到一点江徕的侧脸,所以认知模糊,心中浮起他或许是在思念的想象。

十分钟后,拍摄继续。

两个人进了屋,孔小雨带上房门,既不邀请邢凯坐,也没有招呼他喝茶,边往床边走,边脱自己的上衣,随手往床尾扔。邢凯就站在房间中央,像一棵格格不入的大树,没表情地注视他。

其实孔小雨这个人性格和季风廷不大像,甚至说两相径庭。最开始接触时,季风廷总结说,孔小雨很简单,可对他深入了解之后,他检讨自己的断言。

孔小雨是一个流浪的,随便的,玩世的,挣命的,飘荡在风里的人。

拿起和放下对他来说简单如吃饭喝水,季风廷迈每一个脚步却都要思索再三。就像他可以在新鲜认识的某某前莫名其妙而无所顾忌地脱掉衣服,季风廷永远不能。幸运的是,季风廷演戏,体验活成他。

“然后呢。”邢凯问。

孔小雨抓过桌上的药袋,抛给他,又探到桌下,拖出一把木椅,反着跨坐上去。他的肩后有伤,擦伤、撞伤,皮肤发红,肿成一大片。天气炎热,伤口多半发炎了,乍看上去很是吓人。

邢凯走过去,站到他背后,视线落在那些伤痕上。

孔小雨垂着眼睛,环着椅背,下巴抵在手背上,说:“你知不知道,人是不能背对野兽的。”

邢凯没有说话,他真是一个沉默的人。像杀手。孔小雨想。

接着是一个很近的长镜头。灯光洒得漂亮,少明多暗,画面中冒着黏腻的热气,阴影笼罩住两个人的脸庞,只看到孔小雨后背的曲线,男人的背,像日暮时分的山峦。他的皮肤很有光泽,那是汗,细细的,薄薄的。

和上一场戏不同,这时候镜头却在代替邢凯的目光,暧昧而丰富的暗示从光影变换中流露出来。顿了几秒钟,邢凯开始拿手指给他上药,手掌的影子在孔小雨皮肤上游移,如同另一种意义的抚摸。

其实药膏抹到伤口上很疼,但半分钟时间,孔小雨没发一声。夜比人独处时更安静。

下半场戏,重新调整机位,对着孔小雨的洗手间,邢凯站过去,地方显得更局促。

“哗”是水流突然急速打在台盆的声音。台盆很浅,水花全都溅得老远,邢凯不躲不避,背对着孔小雨,低头仔细地洗着手。

洗手台上有个锈迹斑斑的置物架,很狭窄,放着被人五马分尸的理发器。

怪的是,这么长的时间,孔小雨也不说话,他还是那么反坐在椅子上,晾着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手里的东西。他不时会看邢凯,或者他一直在看邢凯,额发与阴影遮住他的眼睛,他到底在看什么,镜头之外谁也弄不清。

洗完手,邢凯边擦手边朝孔小雨走。两个人四目对上。

孔小雨抬头,在镜头中露出一张百无聊赖的脸,而邢凯垂视着他,伸出手,手心向上,手指微微蜷曲。他勾了勾食指,意思是“够了,东西还给我。”这样子不俗,还竟然很帅气。

“这么宝贝。”孔小雨晃了晃那东西,“犯罪证据?”

邢凯不回答。孔小雨看了他几秒,像是觉得没意思,拎着读卡器,到他手掌上方十公分的高度,轻轻松手。而后孔小雨端着下巴看他。

他料想,邢凯拿到东西一定会跟他翻脸,哪知道邢凯动也没动,而是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放回被孔小雨摸过的裤兜。紧接着,他看向孔小雨,似是讥讽,似是据实,讲一句陈述,说:“手艺不错。”

孔小雨撑着脑袋,漫不经心乜向他:“下次来,我教你啊。”

邢凯没应声,转身朝外离开了。镜头还是对着孔小雨,小特写。他低下头平静地看着手指,脸上睫毛的阴影长得像两道哭痕,几秒后,空气中传来关门的声音。

“Cut!今天就到这里了,小雨表情特别好。”谈文耀很少当场夸人,今天不但夸了,还露了个笑脸,招呼大伙儿提前收工。

同事都挺兴高采烈,吹着口哨一哄而散,屋里剩下两位主演,季风廷穿好了衣服,带着满身的药味,汗腾腾地站在谈文耀跟前,听谈文耀安排:“这样,你们也早点回去,明天找个时间开个小会,都再熟悉下剧本。”

这是要围读。季风廷点点头,正想说自己打算先走,谈文耀叫住他:“风廷,”他起身,偏头低声叮嘱,“吃了晚饭,你记得来我房间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