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被成愿耍过,他也承认被聪明人骗过去不是什么让人难堪的事。隋星很少与他人共情,面对客户也通常只使用探究的态度。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对成愿的探究已经不单单只是过分,而是执着,甚至在某个时刻产生过想要理解他精神世界的想法。这是情感超出理智的预警,而此时此刻他最不需要的,大概也就是那点聊胜于无的情感。
隋星深呼出一口气,翻身下床,决定使用最笨的土方法让自己的大脑清净点。他踱步进浴室,拧开洗脸盆的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清水就往脸上甩。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滴落回水盆,隋星望着正以螺旋状缓慢回流进下水道的水,突然联想起案件报告中,警方从卫生间蓄水池中化验出的与案发现场一致的泥土及微量血液残留。
土方法果然有效。脑海中搅动不止的情绪被打断,只剩一条线往下顺畅的思路。就像隋星自己说的,如果成愿骗了他,那他就自认倒霉,现在的重点是做好接下来的辩护,至于成愿那些破事,不如就等胜诉之后再找他算账。
想明白这一点后,隋星心情大好,当即回到床上睡了个好觉。这个好心情在早晨被李逸行一通电话叫醒,通知他这两天检察院会向法院提交起诉书的时候被破坏,在站在接待室里,被告知没法会见成愿的时候彻底烟消云散。
“没法会见?”隋星觉得自己脑门上的青筋起来了,“为什么?”
“消消气,”吴振很有眼色地递来一杯水,“成愿说他身体不适,我们也没办法,你知道的,我们得尊重嫌疑人的意愿。”
“说清楚,哪方面身体不适?”隋星皱着眉灌了口水。
“他说他胃痛,我看不像装的,脸都白了。”吴振说。
现在隋星光是听到“装”这个字都能PSD。他叹了口气,说:“那算了,你给我拿张纸,我给他写个便条。”
“行,”吴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递给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隋星的表情,见他目前情绪波动尚在可控范围内,犹豫再三终于小心翼翼地说:“趁你写着,我跟你说个事。那个发件人,我可能找到了。”
隋星写字的动作一顿,立刻抬起头:“你说。”
“就是,怎么说呢,”吴振抓耳挠腮地想了想,“我知道这事儿要你接受起来可能有点困难,但是根据我查出来的东西,结合所有线索,得出的结论就是这样。啊当然了,可能是我查错了,可能他也有什么苦衷,总之我的意思是……”
他越说语速越慢,隋星终于从他那一通啰嗦中品出了一丝不对劲,“没事,你说吧,”他正色下来,冷静地说,“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
闻言吴振憋住一口气,沉默片刻,俯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那个发件人,可能是成愿。”
第22章
隋星脸色倏地一变:“依据呢?”
吴振四下看了一眼,把隋星拉到房间的角落,说:“我查了很多,比如代理器购买记录还有头部信息之类的,这些比较难追溯,我其实也没完全确认,只能靠线索大概拼凑出这发件人可能是成愿。”他顿了顿,说:“关键依据我是在昨天查出来的,成愿可能在打开邮箱时没有立刻使用代理器,邮箱服务器记录下了一个真实IP。”
“成愿家?”隋星沉吟半晌,几乎是艰难地问出这句话。
吴振无奈地点点头:“成愿家。”
“靠。”隋星忍不住低骂一声,捂着额头原地转了一圈。这封威胁邮件原本是他选择无罪辩论的重要支柱之一,现在支柱断了,整个辩护策略就像是被人从基地处抽走了一根钢筋,眼看就要塌。
“他图什么?”隋星咬着牙,“不想让我接这个案子还要弯弯绕绕整这么大一圈,怕我发现得太早?”
“你先别急,我都说了‘可能’是成愿,不能百分百确认。邮件发出当天他有没有在家,还得调监控和网关记录,这些我没权限,帮不上你,也算是多少给他留了点余地吧。”
怎么留?隋星被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他是真的被骗怕了,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草木皆兵,四面八方都是牧羊人大喊“狼来了”的声音。当初他把这封邮件展示给成愿的时候,这人居然还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真把隋星唬过去了,害他自始至终没怀疑过这个发件人可能就在自己身边。偏偏现在他还见不到成愿,不能揪着这逼崽子的领子质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写到一半的便签被搁在窗台上,隋星手里还握着笔,他低头望着自己写下的话,突然觉得一阵讽刺。
这人嘴里有过一句实话吗?他这么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出卖色相”撩拨律师,表现出一副配合的样子,背地里却又是另一种态度,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封邮件不止隋星一个人收到过,而是发给了所有跟成愿的经纪公司接触过的律师。所以这根本就不是成愿给隋星的特殊关照,而是一场广撒网式的排斥,成愿在试图清空整个战场,谁敢靠近,他就先吓退谁。
只可惜这人生来正直,威胁信里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赌大多数人会因为娱乐圈的水深火热望而却步,却没想到还真碰上了隋星这个脑回路清奇的。
想明白这点,隋星怒极反笑:“这不就都说得通了吗,这小骗子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自救。”
吴振看着那渗人的笑容虎躯一震:“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隋星俯下身,把刚写了一半的句子划掉,迅速重新写下几个字之后,把便条递给吴振,“帮我给他。”
吴振接下便条定睛一看,上面只有五个笔墨穿透纸张的狂草字:“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