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星边思考边翻阅文件,不知不觉已经打开了第一次讯问笔录,本在游离的思路在看到成愿对警方讯问的答复后突然回神,页面边缘的印刷略有些模糊,只有其中一句话被加粗:“我看到了血。”
——看到了血?
他记得很清楚,成愿说过自己的记忆停留在打开休息室的门之前,而案发现场的图片上,门缝里并没有渗出血迹。一个陷入解离状态的人,怎么会记得自己看到了血?
隋星浑身一震,手指下意识将页面下滑,讯问笔录中,成愿很快为自己的失言作出解释:“抱歉,我只记得自己的脑海中有一个到处都是血的画面,也许是后来看到的,跟之前的记忆混淆了。张警官,请原谅我的失言,但我确实不记得了。”
那句白底黑字越看越像一团漩涡,充满迷惑性却让人无法靠近,原本正在慢慢闭合的闭环轰然崩塌。隋星几乎是立刻掏出了手机,退后几步算是对卷宗的尊重,手指在联系人一栏迅速划过,点开了池老板的联系方式。
“喂,隋律师,”那头很快接起电话,懒散地问,“有什么事吗?”
“池老板,打扰了,我有个问题想咨询一下你的意见,”隋星在脑内快速措辞了一遍,“你觉得,成愿有可能在自己的解离状态上撒谎吗?”
对面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气也严肃了起来:“你是说他其实都记得,但假装自己断片?”
“嗯,会不会是我想多了?”隋星头疼地摸了一把太阳穴。
“不会,你的想法理论上是可行的。“池老板说,“他只需要知道解离是什么,知道该怎么表现,就完全可以装出来。”
基于成愿在自杀时曾陷入过解离状态,隋星得出结论:“那他应该比一般人更了解这套逻辑体系。”
“你担心他用自己的精神状态误导你?”池老板问。
“他在讯问中提到自己看到了血,但我想不明白,他明明不应该记得这件事的。”隋星抹了一把后脖颈,“怎么说呢,其实我已经打算好了不使用成愿的解离状态作为辩护重点的……”
词不达意,隋星没能继续说下去。那是一种本能的不安,就像一座信任的高塔,在即将筑成的前夕却突然有了坍塌迹象。隋星并非盲信的人,与客户的联结从来都是慢慢积累起来的,此刻面对始料未及的信任危机,他居然前所未有地有些慌乱。
“隋律师,我发现你和成愿还挺像的,”池老板突然说,“人设过分正直,还都不肯承认自己很在意。”
隋星:……
“不会又让我说中了吧,”电话那头的人“哈哈”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得明白,人的心理和精神问题不是光靠理论就能一言蔽之的东西。解离状态是不符合戏剧结构的,也许成愿不是不记得,而是记得乱七八糟,大脑在过载状态下将接收到的图片信息以及时间线打乱重组,这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所以不能完全排除他没有撒谎的可能性。”隋星说。
“不能,但也别完全信,心理防御机制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有的时候它连当事人自己都能骗过去。”那头顿了顿,又说,“不过既然你也说了你不打算拿这件事当辩护重点,那就别深究了。成愿这类人吧,防御机制比城墙还厚,你是他的辩护律师,小心别让他把你排除在他的安全范围之外了。”
听闻此言,隋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更不知道他要如何接受自己可能自始至终都在被成愿欺骗的事实。
所以这几次与成愿的会见,到底有几句话是他的真心?
想要看穿一个影帝的表演,会不会有点太考验他这种普通人了?
“那就算了,”隋星说,“要是他真的骗了我,我就自认倒霉吧。”
电话那头,池老板也叹了口气:“听你说的我都有点想再见见成愿了,不知道几年过去了,他进化成了什么样子。”
“进化?”隋星皱着眉说,“超脱吧,再给他十年他能成仙。”
池老板被他的用词逗笑,好一阵才停下来:“你也别想太多,先不说我们还不知道成愿有没有说谎。就算他说谎了,那也只能说明他可能还没准备好把自己交出去。”
“但愿吧。”隋星抬手看了一眼表,“那我先挂了池老板,感谢你的解答。我还在查阅卷宗,等下次和成愿会见之后,我再跟你聊。”
“行,”池老板说,“等你好消息。”
自从隋星和池老板聊过之后,想要见成愿的欲望便日益强烈,只想立刻冲进那间会见室,好好验证一下这个能靠演技拿到戛纳奖的麻烦精是不是真的自始至终都在给他演一出精妙绝伦的戏。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隋星基本是数着日子过的。他没有立刻安排会见,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先把自己的冲动冷却,也给成愿一点被遗忘的空间。与此同时,他再次调阅讯问笔录以及分析现场证据,又跟着林佳玉处理了好几次媒体事件,总之没有一天让自己闲下来的空档。
过了一整周脑袋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的日子,真正到了会见日,隋星反而睡不着觉。他睁着眼睛望天花板,脑海中反复闪着回前两次会见时成愿说过的话。尤其是那句“我不想让你失望,所以你也千万别辜负我”。
靠了。隋星不耐烦地闭上眼,熟悉的内疚感又涌上心头。几日的冷却有点用但不多,那种“我是不是又误会他了”的烦躁和“万一没误会怎么办”的不安交错缠绕,在这个万物寂静的夜晚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