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当不少人期盼着他与索龙争虎斗时,他却带着部曲蛰伏幕府,整日除去练兵,便是闷在府中拒不见客。

他生性俭朴,在这破败荒宅中住着却也怡然自得,只让人将最好的几间收拾出来安顿大将与幕僚,自己选了最清幽最空荡的一间,四壁一面设窗、一面张舆图、一面挂书画、一面悬宝剑,白日在此理政读书,晚间在此小憩安眠,自得其乐。

这日,刘隽正在前堂与众幕僚商议关中屯田之事,就见陆经来报,道是有贵客来访。

刘隽蹙眉,三言两语地将要事交代完,便急匆匆地往里走,“人在何处?”

“在居世堂。”

刘隽推门时,就见司马邺正站在不甚宽敞的屋内,饶有兴致地张望。

“不知陛下驾临,臣……”刘隽还未拜下去,就被司马邺扶起。

“好了,”司马邺愉悦道,“从前只去过舅舅们府中,这还是朕头一遭去臣子家里呢。”

刘隽目光扫过地上杂乱纸张,席上散乱衣物,悄然扯过围屏遮了起来。

司马邺适时地转过身去,好奇地探究墙上四幅舆图,“听闻你每逢一战都亲力亲为勘探地形,待战事终了,得暇便自制舆图,想不到竟是真的。”

“我年少无知,也不知兵,只能勤能补拙,用这些笨法子。”刘隽谦逊道。

司马邺早就习惯了他的惺惺作态,挖苦道:“今日方知何为谦光自抑。”

刘隽笑笑。

“这朕识得,似乎是关中,其余这几个……”由于这舆图字迹极小极密,司马邺又不识山川河岳,凑过去看了半天还是不明所以。

刘隽扫了眼,“这是雍、豫、梁、并四州舆图,陛下看,这是南郑,祖公如今便镇守此处,这是晋阳,家父已在此苦战十年,这是平阳,安众县男刘耽仍在此死守……”

司马邺点头,又看向那龙蛇飞舞的书法,念道:“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啊,是尊侯的《扶风歌》。”

他一字一句念了下去,直到“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去家日已远,安知存与亡?”时,禁不住有些哽咽,“司空这一路属实不易,如今晋仍能有天下,全靠尊侯父子。”

刘隽僵硬地点头,担心他伤春悲秋地没完没了,赶紧将他的注意力引到别处,“陛下你看,这是您所赐飞景剑。除此之外,臣又得了一口宝剑,若陛下喜欢,便进献陛下。”

飞景剑下,便是一口暗青铁剑,其纹理似呈百龙盘旋,精光内敛,一看便是绝世神兵。

司马邺摇头,“宝剑赠英雄,朕有自知之明,便不夺爱了。”

最后,司马邺走到莞席旁坐下,“为何还不动手?”

刘隽笑道,“忍不住了?”

是再忍不住开口讯问,还是再忍不了索氏,他并未言明,司马邺语焉不详道,“既有十足把握,为何犹豫不决?”

刘隽当然不能告诉他,他觉得索难成大事,就算没有他,还有别人,不如先让这个蠢材吸引旁人注意。自己也好趁此机会收买人心,积蓄势力,待索氏犯了众怒、人人欲诛之时再出手。

“其一,臣根基在并州、在梁州,在关中势弱,并无十足把握。其二,生俘了刘聪,匈奴那边定不会干休,随时有可能进犯雪耻,若这时候内乱,便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其三,索虽擅权,但仍未到一呼百应、一言九鼎的地步。”刘隽恳切道,“不如还是暂且稳住他,与各路诸侯齐心抗侮才是正理。”

“言之有理,是朕操切了。”司马邺颓然道,“但朕这日子实在难过,政务一点插不上手,后宫之事也都做不得主,就是采买些锦缎,都要索氏父女点头。男子汉大丈夫,却诸事做不得主,别说是一国之君了,就连这一家之主都算不得,何其窝囊。”

刘隽在他身侧跪坐,“来日方长,陛下春秋正盛,可那索还有多少年可活?陛下只需安心等着便是。”

司马邺也知急不得,开始细细抱怨起索氏的种种不是,有些事琐碎得让刘隽直犯瞌睡。

当司马邺说起索氏不允他临幸其他妃嫔宫人,自己也实在不喜她,只能每日留在正殿时,刘隽忍不住笑出来,“被女人挟制住了,陛下也太好性了。”

司马邺有些委屈,“索氏凶横,鸡毛蒜皮的事都要胡搅蛮缠,若朕不依,就让她阿父出面弹压朕。时日久了,朕苦不堪言,只能顺着躲着。”

刘隽点了点头,“杜才人教你这么说的?她为何觉得臣会插手陛下后宫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