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梁州刺史似是广武侯世子,且梁州乃是他率军打下,若我贸然领命,岂不是……”
“公不必多虑,”天使是个看着颇为和气的宦官,“陛下自有打算,另宣召了世子为雍州、豫州刺史,命他勤王护驾。”
刘家父子一在并州,一在梁州,一南一北拱卫长安,多年苦心经营世人皆知。
祖逖如何好意思坐享其成?于是连连推拒。
天使自己早已料到他会拒绝,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祖逖打开,惊愕地发觉这信竟是刘隽的手书,光看字,那一手章草颇有些“荆玉分辉,瑶若璀粲”的意味,再看内容,更是心绪激荡,世人皆道其父善于招抚人心,但刘琨其人城府不足,如其文一般浮华轻狂,故而即使少时交情至笃,祖逖也未曾想过投奔并州。
可如今观其子行止,却是大不相同,人如其文的流畅迭宕、气势慑人,更流露出与年齿迥异的沉稳内敛。
他看向一旁前来拜访的参军桓宣,“广达,可愿与我同赴汉中?”
一淳厚俊朗的青年将军肃立在侧,迟疑道:“可是大王此番让我们收服张平、樊雅,若转道去汉中,岂不是抗命?”
祖逖晃了晃手中诏书,“可若是不去汉中,岂不是抗旨?”
桓宣出自谯国桓氏,在本地根深势大,抛家弃舍前去勤王保驾或是收复失地,对他而言,均有些不切实际,故而只苦笑道,“高堂在上,不敢远行。不过我麾下有数百部曲,绢帛、粮草若干,愿一同赠予祖公,权表寸心。”
祖逖也未觉得他会毅然北上,便作揖谢过,带着流徙部曲百余家,重整行装,继续北上。
一路上看着生民流离、豺狼横行的惨状,又想起克复中原、建功立业的壮志,难免五味杂陈,不言不语。
其子祖涣一路亦是心事重重,见他沉默不语,不由压低了声音,将这段时日心中的猜疑阐明:“不论陛下,还是刘隽都方方弱冠,黄口小儿,如何能成大事?阿父就这么应了?”
祖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彼时渡江之时,我曾击楫而誓,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祖涣资质庸庸,哪里记得?又见阿父神色冷冽,只讷讷不语。
看着麻木不仁的儿子,祖逖深感子不类父,勒住缰绳轻声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第54章 第二章 子不类父
祖逖率众一路艰险抵达梁州,还未见城门,便闻前方斥候来报,道是广武侯世子、振威将军、梁州刺史刘隽正率幕府上下在南郑城外等候。
未想到对方礼重如此,祖逖忙快马赶至城门,果见一冠青年昂然立于队列之首,甫一见他,立时迎上前来,亲自为他牵马坠蹬。
祖逖赶紧翻身下马,与刘隽见礼。
“祖公!”刘隽见祖逖果然如想象中一般豪迈阔达,难免心生倾慕,“自幼时起,便常听大人提及祖公,闻鸡起舞、祖鞭先著、中流击楫,何等豪情!今日一见,方知何为英雄!”
祖逖也是头一回见到刘琨那盛名在外的公子,不论孝道德行,还是学问功业,在当时后生之中皆堪称翘楚,再看看一旁庸碌无能的自家儿子,忍不住叹道:“今日方知魏武‘生子当如孙仲谋’之叹!”
他话一说完,祖涣的面色便黑了下来,甚至以为无人瞥见,偷偷白了刘隽一眼。
刘隽留意到,反而微微一笑,“请祖公入城。”
汉中经过刘隽两三年经营,如今虽不算物阜民丰,但在北地各州郡也称得上太平,故而饮宴虽不铺张,但酒菜皆备。
只不过奇怪的是,祖逖等人有肉有荤,刘隽面前唯有热汤饼和几样果蔬。
“怀帝薨逝已过三年,国丧已过,”刘隽亲自为祖逖行酒,“然隽为祖父母服丧,不能与祖公痛饮,还请见谅。”
汉魏故事,为不影响百姓嫁娶和劳作,一般不会真的服丧三年,比如汉孝文帝,便是以日代年,朝野只需服丧三十六日即可。
到了司马炎,为彰显孝道,统孝于忠,又明确了三年之丧的丧仪。
只是兵荒马乱,几乎家家户户年年岁岁都在死人,若是严格守制,一年到头除了守孝,什么都不必做了。
能像刘隽这般做到这种程度,确实让人另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