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扶头情绪上的愤怒和不忍离别的挽留始终撕扯着他,身边的孟愁眠轻轻碰着他的手臂想要安慰,不远处的小伙子们在议论,老祐在迟疑,始终站在杨重建身后的李清兰也只是叹气。
可谁能告诉他,怎么改变这一切。
“老祐,我知道你跟老徐比跟我亲,动手吧,《三国演义》里周瑜打黄盖,你今天打我也是一样的,别让老徐为难了。”杨重建时刻不忘三国,他作为诸葛亮的死忠粉,今天阴差阳错地要当黄盖,虽然事情不是同一个性质、同一个原因、同一个目的,但他不会想太多复杂的东西,就这样吧,他愿意挨打,打完就和这个地方一别两宽。
老祐接过棍子,这根又长又结实滑溜的竹棍已经泛黄,跟着他们三兄弟已经四个春秋。
上一次使用还是在两年前,一个跟着他们的老伙计因为喝酒,给一辆送过来修理的摩托车上错了火花塞,导致那辆摩托车在加油门的时候当场报废,骑车的人不仅伤了腿还被吓飞了魂,徐扶头当时气得爆炸,抽了竹棍就打,三棍子下去,老伙计被抬进医院。
算是杀鸡儆猴,之后就立起了规矩。
不过当初的老伙计并没有离开徐扶头,只是在一年前得病死了。
要离开的是杨重建。
老祐把抽了一半的烟放到石头上,喂风。
接着站起来拿过杨重建手里的棍子,又伸手卷起袖管。
杨重建也没打马虎眼,弯腰把裤脚高高卷起,露出麦黄的小腿,因为常年跑动,加上经常推车的原因,他的小腿结了块不怎么均匀肌肉块,不过看着很结实,不至于让下手的人心软。
孟愁眠看着那根棍子,又看看杨重建那脸虚弱的模样,再抬头看看他哥,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杨哥……”
“先跟嫂子回家养好身体再来商量好吗?”孟愁眠担忧道:“怎么能刚出院就来挨打呢?”
杨重建对孟愁眠报了个笑,“愁眠啊,我给你准备了红包,等我回家你过来拿。”
“杨重建!”徐扶头真想和这个人打一架,“你够了!事情已经搞清楚,我没有怪你,错了就改没什么大不了,我也没让你还我钱!就不能和我商量一下吗?刚出院就跑来这里找打,你有病啊!你要走去哪?你想干什么?”
徐扶头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他甚至不顾孟愁眠的阻拦,两三步上前揪住杨重建的领子,“你想干什么!来这里打几棍子后光明正大地跟我恩断义绝?我看你是电视剧看疯了!”
孟愁眠看他哥这个激动的样子,不知道该拦还是该劝,小伙子们也真怕两个人打起来,纷纷围拢过来,一声“杨哥”一声“徐哥”地喊。
“哥,别这样,你松松手——”因为身高的问题,杨重建活活被徐扶头揪起来一截,孟愁眠真怕他哥把杨重建扯坏了,但他哥一身牛力气,他站在边上拉都拉不动,“哥——”
“杨哥刚出院,你快松手!”
徐扶头松了手,放开杨重建,可一想到这混蛋要走,他就气得发抖。
在张建成的眼神示意下,一伙人上前把徐扶头和杨重建隔开,孟愁眠站到他哥面前,挡住一些视线,伸手替他哥擦了下脸,“哥,杨哥不会现在就离开的,冷静一下我们再好好找他商量好吗?”
“你别难过……还有解决的时间……”孟愁眠这边劝着,杨重建那边却依旧在固执,他转头对老祐说:“速战速决了老祐。”
人群里有人还想再劝,老祐却没有再等待,他把棍子捏进手心,捏得紧实,等空气中传来“咻!咻!咻!”的三声,雷霆一样的三声后杨重建被痛感操控得站不直,蹲不下,也喊不出声,传达痛苦的一双眉毛发了汗,额头也沁出冷意,腿更是火辣辣的一片。
打完后人群重新聚拢,李清兰从最外圈走进来,从头至尾她都紧紧抿着嘴唇,神情紧张又严肃地看着这一切发,她无法改变丈夫的决定,也无法开口为什么事情做主。只有在杨重建疼得扭曲时她才擦干眼泪,尽量自然地穿过人群,把杨重建扶起来,重新送回车上,维持体面与众人告别后,再开车离开。
这就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徐扶头的脑子在走马灯,他开始后悔,他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应该在一开始就对杨重建刨根问底,从一开始就把这件事调查清楚,他不应该等待,不应该顾东顾西,这样他就能替杨重建挽回一些错误,哪怕是一起分担错误,哪怕是大吵一架,都比最后站在被动方,看着对方离开要好。
他开这个厂开那个厂,做这个意做那个意,不断地招人不断地赚钱,一是为了存,二是为了活。存是他一个人的事,活不是,活最起码是亲人和兄弟都在身边的日子,这里也跟其它的厂子不同,徐扶头手下的小伙子都或多或少跟他有亲戚或者宗堂关系,大家都是村里人,虽然有时候会受制于这些关系的枷锁,但不冷漠,每个人都亲切,今天吵架明天就能和好。
所以他努力,只要他不倒,这些人就能靠着他活,就能留在这里,不用出了乡关去打工。可是他还没倒,且逐渐变好的时候,最亲的兄弟却要告诉他,“再见老徐,我要离开修理厂,我要出去打工还你钱。”
哪怕错误只因为徐扶头自己的一次小小的疏忽和等待。
徐扶头在杨重建走后失魂落魄地回了他的简易办公室,他坐在那张杨重建睡懒腰的沙发上,把脸埋在孟愁眠的腹部。
孟愁眠站着,用手轻轻抚着他哥的后脖颈和尾发,说不出话,只能静静地陪着。
第152章 桃花钝角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