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本来这件事也不是他说了就算。
又错了,孟愁眠有些悲哀地想,他又错了。
几年前自己处理不好的事,几年后也处理不好。
徐扶头成了这件事的处理者,他的解决办法不算完美,但已经把尽善尽美四个字做到了力所能及。他认了李江南做干弟弟,那么按照习俗,就属于大人“上咐”[2],欠家赔礼的规矩。
徐扶头做主,用他的名字,当天晚上就把“上咐”的棍子送到了五个打人青年的家里。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五家人也没有拖延,约了四月初二星期四晚上,带儿子上门赔礼道歉,并立字据,要是再发一次五家人的儿子徐扶头可以直接管教。
习俗乡规,不能破例。“上咐”在这里不仅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还有很强的地方威信。徐扶头的“上咐”按理应该由老李当见证,但是双方关系已经不同从前,松山镇的镇长又是赵家的赵三公,徐赵两姓不往来已经成了规矩,也不能当见证人,所以这件事的上咐见证人落在青山镇的镇长徐堂公身上。
虽然之前族谱和立名的事情让徐堂公到现在还对徐扶头耿耿于怀,但毕竟是自家人,徐堂公还是很爽快地出面应下来了。
之后徐扶头和孟愁眠又带李江南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治疗和检查的费用五家人五倍奉还。
就这样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李江南突然多了个强势的干哥哥,虽然这位干哥哥在以后忙碌的日子里并没有多少时间关注他,但前面缀着徐扶头的名字,在云山镇和松山镇的路少了很多撕咬他的疯狗。
李江南笨拙地对这两个好人重复着“谢谢”,徐扶头会回应,但是孟愁眠只一直盯着他走神。李江南不介意孟愁眠的目光,他擦干眼泪之后只要对上孟愁眠的眼睛就会努力地微笑。
这件突然的发的事情让回去后的孟愁眠一直坐在床头沉思,他想了很多。关于从前关于现在,顺着自己的足迹,他开始反思。过去的事情他说过无数次要放下,可是做不到,忘不掉。他只能尽量减少那些事情对自己现在活的影响。
尤其是自己的情绪。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的处理办法总是不佳,他偏激和随时容易暴走的情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不受控制,在来云南之前他自认为已经修复好了自己的情绪障碍,但后面发的一系列事情以及徐扶头平日对他让步都促使他心安理得地忽略他对自己的修复和控制。
看着外面昏昏的天色,孟愁眠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
李江南跟着孟愁眠和徐扶头回了家,余望听闻了今天的事情,主动给这个带着伤痕的少年送了不少关怀,还端来一个火盆。
刚刚的交谈中徐扶头了解了李江南的情况,这个身型瘦小,身高只有一米六的人有十四岁,他没有提到自己的父母,只说爷爷去世了,自己一个人住在松山镇,靠山活,春天去山里找香椿卖,夏天就找菌子,秋冬就找药草卖。
李江南把饭碗打扫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合上碗筷后又抢着把碗洗了。
洗好碗筷之后李江南擦着手腼腆地问:“今天那位愁眠哥在哪?我还没有好好谢他。”
“他在房里休息,没事,你的心意他明白。”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今天还会不会从房间里出来,从他的角度来看孟愁眠此刻的心应该是难过又沉闷的。
可意想不到的是他刚说完这些话不过两分钟,孟愁眠的身影就和月光下木兰花的树影重叠了,那人绕过枝头,上了青石台阶转进厨房来,面色平静,先对他喊了一声:“哥。”
“愁眠。”徐扶头从板凳上站起来,见孟愁眠迎着他的目光过来,又转朝余望和李江南那边,也是面色如常地打招呼,“余望哥,江南。你们吃饭了吗?”
“吃过了愁眠,那会儿你说你不饿,但锅里还给你单独留了一份,现在吃吗?拿小锅给你热热——”余望说。
“不用余望哥,我一会儿自己热就行。”
依旧是四方的桌子,配四条椅子,余望坐东面,李江南坐西面,徐扶头在北,那边的火塘烧的正好,边上还摆着东西两条矮脚长凳,徐扶头不确定孟愁眠会选哪边,虽然两人今天下午
因为报警的事情产的分歧连争吵的都没有,但他不是木头,孟愁眠和他今天产的一点间隙他能感受到,自己也纠结怎么处理那点忽然出来的摩擦。
不过孟愁眠看起来并没有纠结座位的问题,他还是按照长板凳的一里一外,在他哥的左侧坐下。
余望主动活跃起气氛,等麻兴洗好澡回来的时候,几个人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会儿天,不过都是余望和麻兴在互相捧哏,徐扶头时不时搭几句,孟愁眠也是,不过没有碰着他哥的话头,李江南不说话,只是微微笑着,点头。
晚上九点,余望和麻兴准备回了,李江南也跟着站起来告别。
可是从云山镇到松山镇就算走小路也有五公里路,徐扶头让李江南今晚不用回去了,睡客房。
可是李江南拒绝了。
“爷爷走之前交待我,得守着房子。”李江南很少微笑,以致于现在对着孟愁眠和徐扶头微笑的他有些僵硬和疏,他望着外面黑漆漆的一片路,又望望天上的月亮,礼貌地说:“大哥,愁眠哥,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