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谢戈白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瞥向他,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和刻骨的寒凉,看得罗恕心头发紧。

罗恕的心被那眼神刺得一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将军,末将知道您此刻心中之痛,万死难赎其万一。谢霖小将军和众兄弟的仇,必须要报!血债必须血偿!”

他顿了顿,话锋却艰难地一转,声音低沉而恳切:“但是将军,报仇并非只有玉石俱焚一条路。宇文煜和陆驯如今势大,掌控局面,我们需从长计议啊。”

谢戈白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冷到极致的,近乎嘲讽的笑,比哭更难看几分。

他除了玉石俱焚,还有什么路吗?他只有这一条烂命了。

罗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语气更加急切:“将军!您看看您现在!旧伤未愈,新添心伤,麾下兵马散尽,亲信凋零,此时若冲动行事,正中贼人下怀!他们巴不得您自投罗网!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那你要我如何?”谢戈白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苟延残喘?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里,摇尾乞怜?”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松,却带着锥心的自厌。

“不是苟延残喘!”罗恕猛地提高声音,因激动而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色发白,平复下来强撑着说道,“是活下去!是为了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谢戈白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干涩苍凉,“谢霖死了!兄弟们死绝了!你告诉我如何重新开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是困兽最后的哀鸣。

罗恕被他吼得一震,却毫不退缩,眼中含泪,咬牙道:“正因为小将军和兄弟们都不在了!您才更要活下去!您若是没了,谁还记得他们?谁还能为他们报仇雪恨?!楚国,楚国还有散落的兵马,还有心念旧主的百姓!只要您还在,谢字旗就还没倒!就还有希望!”

他喘着粗气,继续道:“末将知道您恨,末将也恨!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杀个痛快,生啖其肉!但将军,报仇需要力量!我们需要时间重新聚拢旧部,需要粮草,需要兵器,需要蛰伏等待时机!而不是现在就去送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将军!”罗恕几乎是泣不成声,“您若是折了,才是真正遂了那些奸贼的愿!才是真正对不起死去的弟兄们!”

“活下去,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能更有力地报复!”罗恕看着谢戈白那双死寂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将军,您振作起来!这血海深仇,等着您去报啊!”

谢戈白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罗恕,胸膛里面仿佛有无数头凶兽在冲撞咆哮,撕咬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重新开始?为了报仇而活下去?

这话语像是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在他一片死寂的心湖里搅动,泛起带着血色的污泥。

他想起齐湛那句冰冷的“活下去才能报仇”,想起那男人看似漠然却总能精准戳中要害的眼神。

巨大的屈辱感和那无法熄灭的仇恨之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闭上眼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背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染红了干净的布条,他却浑然不觉。

罗恕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不再多言,只是红着眼眶,默默地守着。他知道,这道坎,只能将军自己迈过来。

窗外,风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旧浓重得化不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漫长的沉默之后,谢戈白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之前因为血海深仇的疯狂和死寂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将一切情绪都沉淀下去,只留下纯粹的杀意火焰,幽幽燃烧,誓要焚尽一切仇敌。

“出去。”

罗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门合上的轻响如同一个句点,终结了房间内汹涌的情绪,但又变成近乎凝固的死寂。

谢戈白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仿佛化作了岩石。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扭曲而孤寂。

重新开始?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