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来我帐中谈吧。”
谢景澜还以为他又想耍什么花招,死死盯着周围,没有木偶也没有纸人,倒是这些村民们,听到‘谢’这个字,神色有点愠怒,好像十分恨谢家。
但他随即又觉得他们恨谢家是人之常情。
建元帝推翻了前朝,上任后只好好处理政务一年,任由宫中宦官权臣勾结串通,欺压百姓大肆敛财,所以他才会那么想要抛弃谢家皇子这个称号。
结合这一切,他也终于想明白了,当初在铁屋中,这个假的褚云鹤为什么在听到他说那些话之后,便停了杀手。
还好,也只是险胜,接下来要做的,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一撮名为‘篡位’的芽苗,在他心里破土而出。
为了天下百姓,为了活命,他一定要推翻这个王朝,所以势必会走上‘弑父’之路。
二人跟随冯璞进了一个又破又小的屋子,里屋内连地板都没有,比在南屋遗址那会还要破旧。
冯璞为他们各自倒了一碗茶水,细短的茶碎从碗底飘上来,在稍显浑浊的清水里打转。
他轻叹了口气道:“你们也看见了,百姓无收成,连一口井都没钱打,只能喝这污浊的雨水。”
二人脸色有些难看,特别是谢景澜,他心里一阵拧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此时,冯璞照常喝完这一碗茶,咂了咂嘴,指着远处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道:“你们看她,丈夫在战争中战死,唯一的子嗣被活活饿死,她也疯了,终日抱着一具干瘪的尸骨度日。”
他们侧身向后望去,那妇人皮肤黝黑又干瘦,抱着襁褓里那黑黢黢的婴儿尸体,一摇一晃地唱着儿歌。
那妇人似乎察觉到他们在看她,她高兴地咧开嘴,嘴角因长期未喝水而干涩开裂,渗出一点血来,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高兴地冲着冯璞摇摇手道:“张哥啊,我丈夫马上就要回来啦!到时我给你们搞点下酒菜!”
冯璞也对着她笑笑,大声回道:“好啊!我等他回来!”
见到这一幕,谢景澜褚云鹤二人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们知道百姓苦,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冯璞瞧出了他们的心思,他清了清嗓,再次说道:“这就觉得没法接受了?你们过来。”
话毕,他站起身带领二人走到适才那口冒着热气的锅子面前,铁锅设在屋外,且好似整个村子只有这一口锅,锅里的白肉咕噜咕噜地冒着香气。
冯璞伸手拿了只木棍,往里搅了搅,他再次开口道:“你们再往里面好好看看,煮的是什么。”
二人凑近一看,那几块白肉下面,有一个完整的头颅,锅里那些白骨,也更像是人的腿骨。
一阵恶心直达心头,褚云鹤强忍住皱眉开口:“他们,吃人?”
闻言,冯璞重重地冷笑一声,他言辞冷厉。
“吃人又怎么了?在这世上他们还有其他东西可以吃吗?谢桓任由谢玄勾结敛财强制征收土地,百姓连饭都吃不起了,却还要交大额的税银,那些生了病的,老了走不动的,为了让自己的后代活下去,只能削肉切骨养他们的孩子。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闻言,低头许久的谢景澜,气到发颤的手臂紧紧贴着裤腿,他攥紧着衣角,咬着牙一字一句。
“他们没有错,是谢家错了,谢家对不起所有人。”
他背着日光,阴影斜斜打在他的侧脸,看不清他眼神里的情绪,但能感受到他十分懊恼、惭愧,觉得自己身为皇族居然没有早一些察觉谢桓的腐败,觉得自己身为皇族却什么都做不了,重生一世还被谢玄倒打一耙。
实在是,无用至极。
褚云鹤的手伸出又缩回,自己难道就比谢景澜好一分吗?他做了谢桓那么多年的暗手,带兵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官臣。
他又是什么好东西?
而这,恰好达到了冯璞的目的,他就是要让谢桓最亲近的人,也是最有实力的人,去推翻这个昏庸的王朝。
他不爱权贵,不爱金财,他只爱百姓和已故去的妻子张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