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年底底，首都某银行的营业网点。

一个穿着保洁服的中年女人坐到了柜员面前。

她双手捧着银行卡，拘谨的说：“同志，请把里面所有的钱都给我取出来。”

柜员接过卡片插进读卡器，等女人输了密码再看：“共一万三千块，确定要全取？”

女人答非所问，说：“这些钱，是我用一个月时间赚到的。”

柜员只办业务，不跟客户闲聊的，所以她重复问：“您确定要全部取出？”

见女人点头，她把账户清零，抽出钱手点一遍，再过验钞机。

转手递钱，她照例提醒说：“女士，钱款请当面点清，离柜概不负责。”

女人接过一大沓钱，把食指和拇指放到舌头上蘸口水，然后一张张的数了起来。

她一边数，还一边旁若无人的大声报着数。

那叫柜员觉得她跟许许多多在首都打工的中年妇女一样，应该来自特别偏远的农村，因为没有知识，就只能出卖力气，做保洁。

但女人皮肤白皙面容姣好，又不像普通的乡下妇女，柜员就觉得有点奇怪。

如今大多数银行业务都转移到了手机上，所以排队的人很少。

只有一些取退休金或者做理财的老人们，边排队边看电视，默默的等着。

女人终于数完一遍了，但还要再数一遍，就又用手指蘸口水，再啪啪甩钱币。

她的行为叫柜员觉得很不舒服，又怕冒犯对方，柜员于是挪开目光看远处。

柜台对面，电视机里播放的，是嫦娥四号探月工程的直播节目。

探月工程的工程师赵望舒正在做全面讲解。

离得太远柜员听不到声音，只看画面和字幕，大概了解，嫦娥四号正在探索的，是有史以来，只有美国航天器飞掠过的月球背面，所以这次的探索意义非凡。

而它也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人类宇航员重新登陆月球做准备。

柜员重复着单调而刻板的工作，人生是那么的乏味。

望着电视画面，她心说，赵望舒那精彩纷呈的人生里，应该没有痛苦二字吧。

说回当下，女人终于数完钱起身了。

柜员也收回目光，准备摁叫号器，叫下一个客户来办业务。

但女人猛得弯腰，大声对柜员说：“同志，领袖说女子能顶半边天，看来是真的。”

再指电视：“那个女人，她居然上过天。”

电视机里，军装笔挺的赵望舒教授笑容和煦，语气亲和，正在说着什么。

据说她未婚未育，所以外貌看上去非常年轻，而就在去年，年过半百的她还通过体能考核，并作为宇航员登上过太空。

柜员也觉得她很优秀。

但是，她和一个保洁阿姨能有什么关系？

因为觉得这保洁阿姨行为举止太过奇怪，柜员怀疑她是不是神经不大正常，或者被诈骗了，遂朝保安招手，示意他盘查一下。

实在不行就报警，让警察看看女人啥情况。

但女人对同为女性的柜员还算友好，可对男性保安，她的态度则堪称恶劣。

保安问她取钱做什么，她反问：“要你管？”

保安再问：“没有人诈骗你，胁迫你给钱吧，需不需要我们帮忙报警？”

女人疾步往外走着，气呼呼的说：“这是我自己凭本事赚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眨眼间她已经出门，消失在了大街上。

保安看柜员，柜员也撇了撇嘴。

他们都觉得那女人很奇怪，但也仅此而已。

女人离开，他们也就去忙别的了。

而女人坐着公交车，到了一个超级大的批发市场。

她带着两只大尼龙袋子，进了市场也不买别的，就只买牛肉和红烧肉罐头。

完了再背着两大袋东西坐公交车回家，她又在小区门口打包了一份麻辣烫。

回到家，那是120平米的高层商品房，装修的精致豪华。

她推开一间卧室的门，可见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码了足足半屋子的罐头。

有压缩饼干，挂面，饼干，还有肉类罐头，琳琅满目。

把新买的罐头码好摆整齐，回到客厅，女人这才要享用她美味的麻辣烫。

她还顺手把根长长的擀面杖放到了茶几上。

她也有手机，也会玩手机。

边吃麻辣烫，她边从手机里搜出关于东风基地，赵望舒赵教授的探月专题视频，津津有味的吃着，也津津有味的看着。

但突然房间里哐一声响，她立刻举擀面杖大吼：“是谁？”

又恶狠狠的说：“我只要留在这儿，谁敢抓我回泉城，我立马打死谁！”

空气死一般的沉寂，半晌女人才反应过来，是马桶。

这里的马桶会自己盖盖子，但是反应比较慢，要过一二十分钟它才会盖上。

所以刚才那一声其实是马桶盖盖子的声音。

明白是怎么回事，女人松了口气。

她是席地坐在地毯上的，放下擀面杖，她喃喃的说：“女律师，你这儿可真好啊！”

又合什双手对空哀求：“求你了，把这儿让给我吧，我不要再回泉城了，死也不要。”

……

不怪她死也不想再回泉城。

她叫陈棉棉，而本来，她是六十年代，一个离了婚但又身怀六甲的孕妇。

前夫拒绝承认孩子，她也准备再嫁。

可是她的肚子一天比一

天大，新对象万一发现了要悔婚怎么办？

大着肚子回娘家，且不说娘要骂她，公社的人们也会笑话她的。

而她生来就在大西北那贫瘠的戈壁滩上刨食，养娘，养弟弟。

为给弟弟换媳妇她主动嫁人，做小伏低的讨好丈夫，换钱换粮，却莫名走入了绝路。

她以为自己和孩子只能活一个，她于是丧心病狂的捶肚子堕胎。

但突然间，她变成了个三十多岁的女律师。

漂亮又舒适的电梯房，不菲的存款，她一夜之间全部拥有。

因为接收了对方的记忆，她摸索了几天之后就能独立生活了。

但律师她当不了，因为除了专业知识，做律师有一点特别重要，就是性格。

而她因为王喜妹的教育，是讨好型人格。

她的性格里没有攻击性，她上不了法庭。

所以在家里闷了一段时间后，无意外的，她把工作丢了。

但她住的房子虽然没有按揭款，可是物业费，电气暖气费都需要花钱。

女律师的存款也总会花完，她必须得有收入。

在学习和适应了一段时间后，她选定了行业，去做保洁。

也是自此，她的人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也才赫然发现，如今这个时代是真好，钱也是真好赚。

只要帮人家搞搞卫生擦擦地就能赚钱钱。

大街上到处有废品，捡了也能换钱。

陈棉棉于是有单就去做保洁，没单就到处翻垃圾桶卖废品。

因为她干活认真仔细，卫生搞得足够干净，住户们都很喜欢送她各种废品。

在她下户后，也无一不给她五星好评。

只用了半年，她靠着勤奋踏实，吃苦肯干而成了平台好评排名第一的优秀保洁员。

这个月她还赚到了两千块的奖金。

人要穷，没钱，就会束手束脚抠抠搜搜。

所以陈棉棉一直过得很抠搜。

但现在她能自己赚钱，她也就豪气起来了。

她还是像原来一样爱囤积。

而因为如今物资丰裕，粮食价格低，所以她只用了几个月就囤了够几十年吃的粮食。

那极大的满足了她的囤积癖。

粮仓是满的，还有持续不断的进账，她也终于舍得对自己好了。

今天她点的麻辣烫里就有一半是肉。

肉可真香啊。

每吃一片，她都会幸福的掉眼泪。

但她也一直很惶恐，怕女律师还会再回来。

她不想再回过去，想永远留在这儿。

这儿的物资是那么丰盛，酒店的泔水桶，都比她曾经吃过的好饭好一百倍。

她怕女律师还会回来，所以才会随手备着擀面杖，她也不会再回过去的，绝不！

……

偶尔陈棉棉也会想起她的老娘王喜妹。

想没了她的供养，老娘该怎么活。

但她也会想起她捶了好久都捶不掉的那个孩子，继而她就会想起在她还很小时，亲眼目睹娘把粉嫩嫩的小妹妹掐到断气，大姐倒提着那小妹妹的脚丫，甩手丢进炕洞后，随之而来的，那刺鼻的焦糊味。

她还会想起自己五岁时，王喜妹和货郎商量着要卖她的事。

王喜妹不停的对货郎说：“我养了她五年，粮食都不知费了多少，你再添点钱吧。”

那种种过往叫陈棉棉一直以为，她跟只狗或者一头驴是一样的。

她以为只要她不供养娘和弟弟，她就会死。

她的前半生就跟头驴是一样的，永不停歇的拉着磨在原地转圈。

可从现在开始，她凭双手赚钱，赚来的钱换成肉和粮，她的心里无比踏实。

她已经一个人待了半年多了，几乎没有跟人交流，聊过心。

但她并不觉得寂寞，反而觉得无比快乐。

因为曾经她总是寄希望于别人，总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保护者，需要依赖某个人。

她喜欢魏摧云，想要嫁给对方，其实也只是想要寻求个庇护而已。

可如今这个世界女人不需要被人庇护，她自己赚钱生活，也就不需要在讨好任何人了。

那么总是嫌弃她，鄙视她的赵凌成滚吧，有多远滚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