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到那只小黑猫, 已经是来到中国一个月后的事了。
外出游玩时,无意中发现了这只躺在竹林中的黑猫。
脖子上没有项圈,毛发也十分蓬乱,应当只是只野猫。
发现它的时候, 它受了很重的伤, 正蜷缩在竹子下。
即便如此, 靠近的时候也完全没有要攻击她的迹象, 是只很温顺的猫。
将它带回家悉心照顾几天,伤便已经痊愈。
这只猫真的很乖巧,不管是吃饭还是洗澡, 总是按照她说的去做。神奇的是,明明她不会中文, 这只土生土长的猫依旧能听懂她的话。平时也待在她的身边,从来不会乱跑。
唯一有点奇怪的是, 楼下的奶奶在看到她将猫带回来的那一刻,露出了十分惊恐的神情,着急地抓着她的手说着什么, 似乎是让她快点将这只猫送走。
她不太听得懂中文,奶奶说的又是方言,具体的理由她也没怎么明白。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 黑猫不是吉祥的象征吗,用来镇宅辟邪的。
日本那边倒是会有招来灾祸之说。
不过, 养了这只小猫也有一段时间了,也一直没出什么差错。
最近天气变得更冷了起来, 天寒地冻的,她能活动的范围也变得更小。
有这只猫在,她也不会感到太孤单。
这里将会是这场环球旅行的最后一站。
一方面是因为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支撑不了再继续四处奔波。
另一方面,虽然他肯定不记得了……
小时候有一次,自己因为成绩不理想,被父母狠狠训斥: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能出错?如果不是杰,你这样的孩子,根本没机会待在我们家!”
她不理解,直到现在也不理解。
为什么?
是需要有我来和哥哥做对照组的意思吗?
以前她觉得,父母是因为她不如哥哥优秀,才更偏爱哥哥。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们总是对自己抱有不满,就像一口破了的罐子,无论自己往里面装多少水,也总是会一滴不留地全洒出来。
简直就好像自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幼时的她或许隐约察觉到这一点了吧,才会在那次被训斥大哭一场后,偷偷跑去找哥哥:
“哥哥,我们一起离家出走吧?”
哥哥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葵是看了什么电影吗?离家出走可不行哦,我和葵都还是小孩子,太危险了。”
“等我们长大了,葵想去什么地方,哥哥一定会带你去的,好吗?”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嗯!”
“那葵想去哪里呢?”
“中国!”
“为什么?”
“我喜欢胖达!想去看可爱的胖达!”
结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来了啊。
最近,日本那边遭受了雪灾,通讯完全瘫痪,她也完全联系不上杰。
想必咒术师的工作也会因此变得更加繁忙。
他没事吧?
不会因为忙得晕头转向的,不会因为有同伴在这过程中受伤,又生出什么傻瓜念头吧?
少女抱着那只黑猫,蜷缩在被窝里。
有点,想回家了。
想起那天临行前,自己怎么也无法说出口的拥抱,
而他笨拙地猜中了自己的想法。
即便都过去了好几个月,而且现在才说起这件事很丢脸,但其实当初她并不想出国的。
可是,她也同样不知道,留下来要怎么面对接下来的日子。
自己的身体状况,怎么也无法告诉他。
其实并没有什么非要隐瞒的理由,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面对他的时候,有些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即便说出口了,也只是多了会为她担心的朋友,多了会因此愧疚的哥哥。
然后,哥哥会因为她暂停工作,一直陪着她,然后再亲眼见证她的死亡。
想想就觉得麻烦。
可是……
少女抓紧了被子。
真的好想有他陪着,哪怕是多一点关心。
“真的好麻烦啊,我这个人,你说是不是?”
她时常会自说自话般,和那只黑猫聊起心里话。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其中最多的话题,永远是围绕着那个少年。
猫咪也总是不出声,只是亲昵地蹭蹭她的脸颊。
经常在不知不觉间,说得忘记了时间。
一沾上他的事就没完没了的了。
她又将被子裹了裹。
好冷啊。
今夜的气温又下降了吗。
不知道,杰那边怎么样呢?
梦里,她睡在草丛的竹篮里,看见了一只会发光的蝴蝶,伸手想去抓蝴蝶。
忽然间,蝴蝶飞走,眼前出现了一个可爱漂亮的小男孩。
小男孩将她抱起,开心地向前跑去。
草地上没有路径,只是在他的一步一脚印下,带着她走出了一条小小的路。
“哥哥……”
她朦胧中睁开眼睛,只觉得头昏脑涨,喉咙发干。
视线渐渐清明,梦里那个小男孩的脸出现在眼前,只是更加成熟,不变的是脑门前那撮怪刘海。
“你醒了,葵,感觉怎么样?”
她无力地眨了眨眼睛,随后突然间睁大,猛地坐了起来。
“杰?你怎么会在这?你非法入境了?”
由于起的太猛,头晕得更厉害。
只见少年微笑着
端上一杯温水,递上她平时在吃的药:“妹妹生病了,身为哥哥照顾你,不是很合理的吗?”
夏油葵的额角流下一滴汗,木讷地接过水和药。
他是谁啊?
杰不知道我生病的事,更不可能知道我要吃什么药。
但他给人的感觉十分安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而且这种感觉,确实和杰一样。
少年伸手贴在她的额头上,末了又直接凑近用额头贴。
“嗯,烧已经退了,快把药吃了吧。”
夏油葵的脸颊后知后觉发起了烧:“你、你谁啊?”
“还能是谁,夏油杰,你的哥哥啊。”少年并不在意,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小脑袋瓜烧傻了吗,问这种傻话?”
少年掌心的温度传来。
明明知道不对劲,心头还是不自觉地变暖。
夏油葵抬头看着他,少年身穿春秋季节的卫衣,是那件她在伦敦看中买了,寄给他的衣服。
这么冷的腊月天。
叮铃声响起,少女这才瞥见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串铃铛。
是先前她随手买来戴在那只黑猫的脖子上的。
平时都睡在她身边的乖巧猫咪,此时也不见了身影。
“喵?”她歪着脑袋,疑惑地学猫叫了一声。
哪知少年竟被她可爱到般,轻咳一声缓解尴尬,耳尖在朝阳下泛红:“好了,快吃药吧。”
夏油葵呆愣地眨了眨眼睛。
哎……?
什么情况?
怪可爱的。
……
这个夏油杰是捡回来的那只小黑猫变的,这点毋庸置疑。
通过调查当地民俗和古籍,古书上有记载一种生物,形态为全黑的猫,若饲养一段时间,就会幻化成人形,且形态为饲主最为在意和执念之人。
也正因如此,所幻化之人的特质,也完全由饲主的执念来决定,期望什么、想弥补什么,就会产生他们心中所期望的样子。
但也有例外,黑猫会以原身的执念形态诞生。
无一例外的是,被黑猫缠上的人,最后都下场凄惨,多数毫无征兆地自缢而亡。
夏油葵合上书本,露出了有些无奈的笑。
怎么说呢。
冬季昼短夜长,走出民俗文化研究中心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正下着雨夹雪,密集的雨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冰晶砸在树叶和瓦砾上发出绵密的噼啪声。
一阵冷风吹来,葵不禁打了个颤。
糟了,忘记带伞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研究中心,已经到了闭馆时间,工作人员正准备关门。
少女轻叹了口气,抬脚准备快步跑回家。
这样的事情,过去的那些年不知发生过多少次。
都已经习惯了。
就在此时,一只胳膊挡在了身前。
她抬头望去,黑发少年的脸出现在了视线中。
少年将伞倾向她一侧。
雪花忽然间飘了起来,跟随着风在两人周身肆意飞扬。
哥哥将围巾戴在她的脖子上。
“我们回家吧。”
不知怎的,想起了她离家出走时,杰来找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然后被她赶走。
一次一次都是一样,最后变成了那句:“别再管我了!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哥哥吗!”
其实,不是的。
我想听到的话不是这个……
“谁的家?”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当然是回我们的家啊,我和葵的家。”
夏油葵的嘴角扬起一抹苦笑的弧度。
是的啊,这才是我想听到的,因为我没有家了啊。
“晚饭想去哪里吃?”夏油杰问她。
“我知道有好几家很好吃的餐馆,我们去……”少女的话说到一半顿住。
她忽然间意识到,既然哥哥也在的话,既然机会难得的话,更想做另外一件事。
她看着这张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卡在嗓子里一样,请求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垂下眸子,双手又在不自觉间握成了拳头。
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面对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总是这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少年笑着弯腰凑近,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葵是有什么事想让我做吧?每次有什么请求,都会露出这个表情哎。”
“说吧,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少女眉眼间变得柔软了起来,轻声道:“我想吃你亲手做的饭,哥哥。”
少年有些喜出望外,欣然答应:“这么点小事而已,当然可以啊。不过可能需要一点准备时间,葵现在饿不饿?”
葵摇了摇头。
其实,想必真正的杰,也不会拒绝。
但这种话,面对他,自己一定怎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