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番外 江阳(一)

夜雾与雪松 一寸舟 4593 字 6个月前

长到十六岁, 程江阳才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

那年他读高二,礼拜天在舅舅家吃饭,午休后走下楼, 听见舅母问妈妈:“你这次去美国, 见到阳阳的妈妈了吗?”

程江阳脚步一顿, 下意识地攥紧了楼梯扶手。

好匪夷所思的问题,听得他头都痛了, 像试图以高中生的数学水平,去解开费马猜想。

然后, 他听见妈妈说:“见到了,她问我阳阳好不好,我说都好。哎,她一个人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 你就容易了?”舅母似乎看不上他的亲生母亲, “也就是你心善, 替她养了这么多年儿子,那年你也刚结婚, 就接手了一个大累赘。”

“小孩子可怜。”江枝意摇摇头, “算了,别在家里说这些了,小心被人听见。”

“他早晚要知道的。”舅母说,“哪怕你们不说,等他那个妈回国,以她自私自利的性格, 还是要讲出来,说不定还要跟你争。”

江枝意也明白:“能晚一天是一天,等阳阳再大一点, 心智成熟了,对他的打击也不是那么大,你说呢?”

舅母叹气:“是啊,不过这孩子挺好,像你们养出来的人,文质彬彬的。”

眼看江枝意起了身,程江阳不敢再耽误,赶紧上楼。

他人回了房间,心还在怦怦跳,跌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思绪茫然。

妹妹还在床上小憩,她吃了饭就犯困,程江阳不放心她,一直坐在旁边守着。

程江阳用力地、尝试了好几次吞咽动作,每一次都很吃力。

他喉咙涩得发紧,根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他的妈妈在国外,那么爸爸呢,想必也不是程秋塘。

程秋塘疼爱太太出了名,做不出在外面生了孩子,还要抱回家养的事,江枝意也不至于那么大度。

他应该要问清楚吗?

怎么做,就直接找到爸爸妈妈,问我到底是不是你们儿子?

不行,不能这么莽撞,会伤了父母的心。

还在犹豫间,江雪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身上还盖着毯子。

“哥。”她转过头问,“你怎么一个人在发呆?”

“没有。”程江阳回了神,“你醒了,渴了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程江雪点头。

温水壶就在房间的矮柜上,程江阳走过去,取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

但心里太慌乱,手上也滑溜溜的,杯子没拿稳,哐当砸在了地上,碎了。

程江雪赶紧掀开毯子跑下来。

“你别过来。”程江阳伸手拦了她一把,“全是玻璃碎片,别踩到了。”

“没事。”程江雪牵起他的手,“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程江阳触电似的往回缩:“没有,你把袜子穿起来,去旁边坐着,我来收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那么大反应,连手肘都撞在了橱门上,闷闷一响。

可能才晓得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心理防线一下子被拉得很高,认为二人之间该保持一段距离。

程江雪哦了声,她走到床边,捡起袜子穿好。

那天过后,程江阳在家里更不爱说话。

很多时候他都是沉默,听妹妹坐在父母中间讲学校的时候,偶尔配合着笑一句。

他开始留意一些从前根本没在乎过的事。

比如,他的脸型不像程秋塘,也不像江枝意,他们三个睫毛都很长,而自己的很短。

有谁问他问题,程江阳都要先回个神,而后答得规范得体,像回复远房亲戚的寒暄。

那年梧桐叶子开始落的时候,江枝意终于察觉到他的异常。

也许是因为某天夜里,她突然看见儿子摆得过分整齐的拖鞋。

他也不再随手乱扔球衣,房间开始收拾得干净亮堂,洗完脸会仔细擦拭水池边沿。

这些细小的改变,程秋塘一个男人是关注不到的。

但江枝意看在眼中,紧张之余,更多的是心疼。

她愁得睡不着,心里揪着个疙瘩。

夜里推醒丈夫说:“老程,我们要和阳阳谈谈了。”

“嗯?”程秋塘睡眼惺忪,“谈什么?”

儿子成绩不错,已经拿了不少竞赛奖项,保送f大不成问题,为人也没有错处可挑,不惹是生非,不调皮捣蛋,人格端正,同事邻居都羡慕他,有什么好谈的?

江枝意说:“你不觉得,他最近话少多了,也不敢抬头看我们,连脚步声都轻了吗?”

程秋塘听得后背发寒,他笑着对妻子说:“你别故意吓我了,脚步声你还能听出来?什么算轻,什么又算重?”

“这只是打个比方。”江枝意说,“我的意思,阳阳在这个家里越来越谨慎,完全把自己当个客人了。”

“是吗?”程秋塘毫无知觉,“难道他知道什么了?”

“我想是的。”江枝意点头,“纸终究包不住火,这附近的老街坊,还有你妈的姊妹,或者哪天我们的谈话,被他听去了也难说。”

程秋塘当即搓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想了想:“先别急,你这么说我也有点怀疑。我再看看,真有必要的话,我会跟他谈的。”

“嗯。”江枝意说,“无论如何,好好地跟他说,别伤了他的心。”

“放心吧,再怎么样也是我外甥。”

终于程秋塘也发现儿子不对劲。

那天晚饭过后,他在厨房里收拾,从

窗子望出去,看见阳阳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他个子高,背难免微微佝偻着,月光照在他的脊骨上,单薄得很。

程秋塘放下碗筷,擦干净手,走出去。

他撑着膝盖,慢慢在程江阳身边坐下。

“爸。”程江阳听见了他的步子,倒没吓着。

只是尴尬地起身要走。

程秋塘把他摁住:“你坐下,听爸爸跟你说两句话。”

“好。”程江阳应了,悄默声地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动作像根细针,轻轻地扎在程秋塘心上。

“怎么?”他气得竖起眉毛,“听了两句闲话,就要和我们生分,不认我们了?”

程江阳哪敢,他说:“我是怕你坐着挤。”

程秋塘说:“我们是父子,还用得着这么小心?挤嘛就挤一点好了。”

“爸,我知道我们不是,你别骗我了。”

程秋塘也没追问是哪儿听来的,总之事情瞒不住了。

“不是父子,我们也养了你十来年,你现在也快要成人了,在很多事情上有自己的思考,也能拿主意了。”说到后面,他蓦地加重了语气,“但我告诉你,不管你今后怎么样,认不认我,我永远都是你爸,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听到没有?”

“爸,我都知道。”程江阳嗓子有点哑,“我就是想再做得更好一点,不让你们失望,要对得起你们的养育之恩。”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程秋塘拍了拍他的头,“我,还有你妈妈,包括你那个在美国的亲妈,都为你感到骄傲。”

“美国的那一个”程江阳犹豫地问,“和您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抚养我?”

程秋塘叹气:“这就说来话长了。你妈妈也是奶奶领养的,是她很要好的姐妹的女儿,家里送她去香港读书,毕业回来的时候,肚子里就有了你了,她不愿要,但月份大了打不掉,只好生下来。”

程江阳问:“那我亲生父亲呢?你们也没见过吗?”

“没见过。”程秋塘无奈地说,“你妈不肯提。生下你不久,她被美国的一家公司录用,一个姑娘单身在国外打拼,带着你怎么行啊?只好留在家里给我们养。”

程江阳奇怪:“那可以如实告诉我,你是我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