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番外 夜雾与雪松

夜雾与雪松 一寸舟 3544 字 7个月前

例如:“走在路上,听见前面两个男生说女中不好,一本率不高,不如他们学校。怎么,现在学校评价标准那么单一,成绩以外的东西就不重要了吗?我们饭后可以躺在大草坪上晒太阳,他们行吗?”

周覆嗤的一声。

他几乎能想象到,十五六岁的女高中生程江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在满是烟火气的弄堂里,也许还举着一个草莓甜筒,本来放学高高兴兴,但一听别人非议自己学校,立马脸色不好,但碍于教养,又懒得和男生争辩,气得撅起嘴的样子。

他接连翻过了她的高中,又是一行字——“真正的英雄主义恐怕只有一种,在看遍了张爱玲全集后,依然是个不可救药的恋爱脑。”

再翻到背面:“上一页说的是我自己。”

“他说的对,我应该要多看现实客观世界的书籍,关注事实,关注发展规律,关注存在于身边的范本,要变得果断而理智,克服高敏感症状,这是最好的途径了。”

但背面又写着:“知道我敏感,还总不把话说清楚,哼。”

这里的他,应该都是自己,周覆想。

他一页页翻着,手指渐渐发凉。

远走的时光,在这一刻又沉重地压了下来。

“今天读到一篇童话,一棵终生不挪的雪松,在一个寂静的秋夜里,等待一场独属于它的大雾,雾来了,天明时又散了,它们只纠缠一晚,而雪松的每一根针叶上,都沾上了清新的湿气,这么细微的意象,又是这么巨大的情感裂痕。”

周覆再往下看——“我是如此刻板、平庸,他怎么也注意不到我,更不会晓得,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他,又是哪一天死心”

“哎。”程江雪从书上挪开眼,一把夺了过去,“你怎么偷看别人的随笔呢?”

“没偷看,这不当着你的面看吗?”周覆的手掌一下子空了,心也空。

程江雪又放到了另一边:“那也不许看,都是以前写的,幼稚死了。”

周覆说:“不幼稚,也不刻板,更不平庸。”

懊恼像海水一样朝他涌来,带着咸而腥的气味。

程江雪放下书,拉起被子,规矩地躺下来。

她看丈夫还没动:“关灯啊,睡觉。”

“好。”周覆拧灭了台灯。

他的手在被子里摸到她,又悄悄挪过去。

周覆嗅着她的头发,轻声问:“你读的是女中啊。”

“对,我和顾季桐都是。”程江雪说,“我的户口跟着妈妈,在外婆那边,长宁区的呀。”

周覆哦了声,又问:“那怎么顾季桐说,高中有几个男生追你?女中哪来的男生?”

“外校的。”程江雪打着哈欠,“她还跟你说这些。”

“我主动问她的,想多了解你一点,也了解一下对手。”

“那你放心,没人是你的对手,就脸皮也比不上啊。”

周覆说:“感谢抬举。”

“”

就说吧,死猪不怕烫了都。

程江雪动了动脑袋,在他手臂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你用我的沐浴露了。”她闭着眼说,“和我身上味道一样。”

周覆嗯了声:“差远了吧,我总觉得你身上更好闻。”

他的鼻尖碰到她的脸,柔滑的触感舒服得他腰眼发麻,手也忍不住跟着揉上去。

“别动了。”程江雪仰起头,几乎是央求他,“明天还要赶飞机,睡觉吧。”

周覆失笑:“你好像很怕我一样。”

“还不怕呀,闹起来没完没了。”

程江雪都怀疑,他的精力怎么会那么充沛,况且白天还要工作。

周覆把手拿出来,无奈地说:“行行行,保证不动,睡吧。”

“嗯。”程江雪沉沉地阖上眼,很快就睡过去。

周覆还陷在那个寓言体美妙而悲伤的意境里。

他低下头,蹭了蹭程江雪的脸颊。

也许她有不同的理解,但要说象征意义,仿佛他才更像是那棵雪松,静静站在原地等待,等待一场能浸润它的雾。

现在这片缥缈的雾气就缠绕在他手边。

隔天吃早餐时,程江雪和妈妈在厨房说话。

程秋塘望着结满冰霜的窗户,交代女婿:“越来越冷,要注意加衣服,尤其是般般,她身体不好。”

“我知道。”周覆说,“我会照顾好她的,您放心。”

程秋塘点头,他又想起一桩不要紧的小事:“哎,你为什么叫支付宝客服?”

“啊?”周覆一时没反应过来。

程秋塘指着手机:“般般一回家就给你改这个备注,支付宝客服。”

支付宝客服?

周覆恍然笑了,拍了两下膝盖说:“噢,可能我经常付账。”

唉,白吃了半天什么醋啊。

“这不行。”程秋塘又严肃地说,“钞票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花,你们过日子得有计划。”

周覆笑着摆手:“没事,般般买不了什么东西,读博已经够辛苦了,有时她肯逛街解解压,我挺高兴的。”

-

婚后的日子也没多大变化。

程江雪照旧上学,每天坐在工位上,面无表情地看文献,组会依旧提心吊胆。

从小学到博士

,她都不算出类拔萃的学生。

好像永远在努力,但永远差了那么一口气。

但看着同学成绩好,或是师姐师兄发了顶刊,也不会嫉妒到面目扭曲。

也许她最大的优点,是早就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是个普通人的现实。

不对自身诚实,卸不下表演能力出众的枷锁,才是痛苦的根源。

四月份气温骤升,院墙头的榆叶梅一夜间全开了。

粉扑扑的一团,热热闹闹挤在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