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街边的霓虹灯淌过车窗,流光溢彩。
司机开得很稳,程江雪和周覆坐在后排。
她今天穿得裙子短,坐下时又折起一截,浅紫百褶抚在膝盖上方。
程江雪只好小心地从包里拿出本书,盖在腿上。
但那书也不算宽,遮了这头,又漏了那头,左支右绌的。
周覆看出她的局促,从身后拿了个软垫给她:“用这个,冷的话,车窗也可以关上。”
他不标榜自己是正人君子,嫌她太多事,反而替她找了最合适的理由。
“谢谢。”她绷着后背点头。
周覆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懒散地搭着膝盖,冷白的手腕上,只露一截深棕的表带,看不出是什么牌子。
加了垫子,书也没有立刻收回去。
周覆偏过头瞥了眼:“这是艾略特的《荒原》?”
“对,周学长也读过?”程江雪双手交叠在上面,表皮被攥起了细微的几道褶。
看得出她很紧张,周覆语气自然,声音里含着笑:“看过几行,满纸都是荒凉、空虚、死亡什么的,读不下去,人都要抑郁了。”
程江雪的声音比她预想中还要细弱:“是是挺晦涩难懂的。”
虽然连艾略特自己都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提出,诗人需要消弭个性以融入历史传统,但整首诗读下来,全是断壁残垣的意象,从英语到梵文的混杂跳跃,以及对但丁和莎士比亚的化用、戏仿。
这种太过密集的互文性给了阅读者不小的压力。
程江雪花了很长时间才啃下来。
周覆点了点头,散漫地说:“还是不如咱鲁迅实在,直接说点大白话多好,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程江雪猝不及防地笑出声,紧绷的肩线也跟着松了六分。
虽然但不是这样比的。
她笑完,偏过脸去打量他。
周覆并没有看她,目光仍平视着前方,嘴角弯着个柔和的弧度,半张脸在光影里明灭。
仿佛他今晚的的任务,就是让她放松,尽可能愉快地送她回学校,好跟老谢交差。
至于其他的,不在他要了解的范畴内。
程江雪有些落寞地想,他怎么这么讲分寸,都还没问过她的名字呢。
到了学校,周覆直接让司机往文学院的宿舍开。
程江雪偷吸一口气,尽量自如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读什么专业?”
“不是文学院的人,谁会抱着这种书。”周覆略抬了抬下巴。
程江雪哦了声,真是太笨的一个问题。
她微微垂下眼睫,盯着软垫上的金色绣线看。
车停在楼下,周覆才侧过脸来看她,目光温和:“到了,慢走。”
司机下车来开门,程江雪拿上书,把软垫向后放好:“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
“再见。”
路旁枝叶掩映,车窗慢慢升起来,把那道沉默的侧影也送远了。
程江雪手里抱着那本《荒原》,在楼下站了很久。
“江雪,还不上去啊?”同学傅宛青从自习室回来,问她说。
她点头:“正要上去,你刚看完书啊?好认真。”
傅宛青望着远处,嗯了声,又疑惑地自言自语:“那是周覆的车吧?他不是在读研吗?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怎么认得他的车?”程江雪问。
傅宛青很聪明,很快便反应过来:“他的车?所以他是送你回来了?”
她听顾季桐说过,傅家早年也是很有根底的,后来出了事,家中一败涂地,父母带着她回了老家,但她又考回京城来上大学,到现在也常混在公主堆里,偶尔得些接济。
程江雪能隐约猜到,傅宛青和周围的人不太一样。
也许是她走路时挺得过分直的腰杆,也许是她刻意迈得极优雅的步子,哪怕在没有旁观者的路上,也像踩着看不见的柔软地毯。
她自觉失言,摇了摇头:“没有。”
傅宛青没多说,到了二楼就与她道别。
一直到洗漱完,程江雪躺在床上,耳边还回荡着一种陌生的、微甜的嗡鸣。
开始和周覆有联系,是四月底的事情了。
就快到五一表演,话剧排练更加紧锣密鼓。
程江雪也加入顾季桐的健身行列,每天踏个单车穿梭在教学楼之间。
春末夏初的天气是顶讲情理的,不热也不冷。
风吹着才抽新芽的杨树枝条,不断撩起程江雪额前的刘海。
她们的车轮从路面轧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春光明媚的。”顾季桐一只手扶着龙头,另一只手抻开,“骑骑车多舒服啊,比坐车强多了,我昨晚直接骑进了大院,大人们都夸我低调,不铺张呢。”
程江雪说:“倒也不必把没钱歌颂得这么伟大。”
“”
但美好就只定格在她们骑过转弯路口的时刻。
先是家属楼里冲出个小男孩,吓得顾季桐忙刹住车,她新买的白包从筐子里掉出来,落在泥水里,脏得没眼看,没放牢的手机摔出几米远,屏幕碎了。
这都是小节。
最让她不能忍受的,是这个很有教养的小男孩,却很没有眼力见地说了句:“对不起啊,阿姨,我跑得太快了。”
顾季桐刚要给他点教训,什么阿姨啊!她看上去年纪这么大吗?
一
辆跑车毫无征兆地轰过来,加足马力往这边开,把刚放好车的程江雪蹭倒在地。
“我的天哪。”顾季桐顾不上和孩子计较了,忙去搀她。
好在只是摔了一跤,没真撞上。
程江雪坐在地上,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没事,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