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树春饶絮,雪满游春路。
日头暖融融的,州桥边的卖花声此起彼伏,贡院外的朱雀大街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举子们的欢叫、报喜人的吆喝混在一处,沸反盈天。
温莺披着件月白绫罗披帛,被人潮推着往前挪。
她本是陪府里的小丫鬟来的,那丫头吵着要看新科进士的红榜,说没准能撞见未来的状元郎。
她被挤得鬓边的步摇都歪了,正想退到街边的茶坊檐下,脚下一个踉跄,竟直直撞进一个人怀里。
“对不住,对不住!”
温莺慌忙站稳,抬头道歉时,撞进一双温润如春水的桃花眼里。
眼前的青年着一身襕衫,腰间系着皂角带,墨发竹簪半束,容色清俊,如芝兰玉树。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混着春日草木的清气,让人嗅着便心生安宁。
“姑娘无碍便好。”男子声音温和,还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温热,“此处人多,姑娘仔细脚下。”
温莺道了谢,没忍住多看了这青年几眼,总觉得有种熟悉感。
没来得及想通,就被小丫鬟拉着往前去。
她的发间别着支缠丝蝴蝶簪,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月白的裙摆扫过地上的花瓣,像只轻盈的蝶,很快便融入喧闹的人潮里。
陆观澜站在原地,望着那抹远去的背影,鼻尖还萦绕着少女披帛上淡淡的蘅芜香。
不知怎的,心脏像是被剜了一刀,空落落的,如同破了个洞。
他神色怔怔,抬手按了按胸口。这感觉来得蹊跷,明明是初见,却仿佛已经很熟稔。
似乎和梦里见过的身影重叠。
或许是在汴京初雪的相国寺,或许是在春夜放灯的金明池,熟悉得让人心头发涩。
东风卷着桃花瓣落在他的襕衫上,他却浑然未觉,只望着那抹月白色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温柔渐渐漫上一层说不清的怅惘。
御街的春光正好,柳丝蘸水,桃李争辉,可他心里那处空缺,却像是被这满城春色都填不满似的。
她……到底是谁?
陆观澜神情恍惚,直到好友兴冲冲挤过人群跑来。
春夜微凉,窗纸映着摇曳的花枝。
月色和烛火交织,在宣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祝无执在指导温莺作画。
这些年来,祝无执有请专门的先生教导温莺闺秀八雅,以及君子六艺。
温莺很聪慧,尤其在琴棋和箭术上颇有造诣,唯独作画不太行。
祝无执偶尔会抽空指导。
他把温莺圈在怀里,握着她纤柔的手,教她在宣纸上画春柳。
青年刚沐浴过,墨发如水流泻在身后,身上带着潮湿的檀香,萦绕在她周身。
温莺有些恍神。
他掌心温热,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笔在砚台里蘸了墨,落在纸上时,便有几缕袅袅的绿意蜿蜒而出。
“手腕放松些,”他垂眸望着少女微红的耳尖,吐气如兰,“柳丝要软。”
温莺脸颊发烫,依言松了手,笔尖却微微发颤,画歪了一根枝条。
祝无执低笑一声,没再纠正,只漫不经心地带着她画柳叶,“今日去看榜,可有趣事?”
温莺看着一点点成型的画作,随口道:“没什么特别的,挤了半天才看清榜首的名字。”
“叫什么……陆观澜,”她侧头仰起脸看他,“名字还挺好听的。”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烛火随风一晃。
祝无执低垂的睫毛微动,眸如沉水玉珠,望着少女澄澈的杏眼。
“嗯……要我说,这名字平平无奇。”
他顿了顿,恍若随口一问:“可有碰到什么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