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审视, 语气依旧是长辈的关怀:“庚哥儿,你这孩子心善,祖母是知道的。可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眼睛都看着呢。你把这么个犯了事丫头弄回来, 还安置在自个儿院里, 这底下人心里嘀咕不说,传出去于你的名声, 于咱们国公府的体面, 怕都有些不妥当。”
她顿了顿, 叹道:“祖母也是担心,怕你年纪尚小,一时心软, 反倒累了名声。”
暖阁内, 只有沉水香的气味和佛珠捻动的声响。
祝无执神色如常:“祖母明鉴,孙儿并非一味心软。此番处置那些刁奴,是因她们胆大妄为, 坏了府里的规矩体统。”
重来一遭, 他才发现记忆里慈和祖母, 其实一直防备着他。
至于府里这些腌臜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水至清则无鱼,对于高门而言,底下的奴才不可能全然干净。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微顿,暗中打量着少年的神色:“此话怎讲?”
祝无执道:“那些个仆妇,仗着些许微末权柄, 监守自盗,中饱私囊,发展到现在, 甚至开始构陷无辜,滥用私刑。”
说着,他面上带了几分冷意,“孙儿身为世子,若对此等恶行不严惩,府中纲纪何存?”
他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老夫人重新捻动佛珠,慈和的笑容似乎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竟有这等事?这些个奴才,心肠也忒歹毒了些。”
“是该好好杀一杀这股歪风邪气。”
随即,她话锋一转:“那丫头受了冤屈,的确可怜。你把她救回来,也算是一桩善举,只是……”
她看着祝无执,语重心长劝道:“庚哥儿,你把她安置在澄瑞院,还这般上心,可是有别的考量?”
一面说,一面打量着自己这孙儿的神色。
和过去别无二致,面色冷淡,还有少年人特有的不驯。看不出任何异常,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有几分古怪。
那丫头的身份她今晨就让管事查清楚了,说来也巧,是她去岁冬日救下的流民。
当时带入府交给了管事,后来便抛之脑后,哪知如今竟出了这样的事。
这丫头到底有什么异常?会让她这个冷情冷性的孙子如此重视,甚至不惜动怒打杀了十几个奴才。
祝无执早都想好了说辞,长睫微垂,脸色不大好看:“并非孙儿心善,是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梦?” 老夫人有些惊讶。
祝无执点头:“梦中混沌一片,血雾弥漫,依稀可见是咱们国公府。我在府中艰难走动,不慎跌倒……”
他说着,脸色发白:“地上铺满人骨,我摔在上面,半晌爬不起来,似有千钧重负压身。就在万般绝望之际,忽见一白衣女子划破血雾,自天外飘忽而至,将我带走。”
“模糊间,看到那女子眼睑有颗红痣。”
他抬眼看向祖母,微微皱眉,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孙儿昨日看书睡着,又做了那梦,醒来后冥冥之中有道指引,让我去角门。我到了地方,看到被丢在门外的温莺,她眼睑处的红痣,和梦里那女子一模一样。”
老夫人脸色不大好看。
自打做了那些事,她就格外信这些神鬼之说。庚哥儿是国公府未来的顶梁柱,他的安危福祸关系家族兴衰。
方才观庚哥儿神色,不似撒谎。她太了解自己这孙儿,性子冷淡而桀骜,对鬼神一事嗤之以鼻。如今说出这一番话,要么是为达到什么目的,要么就是噩梦缠身确有其事,令他困惑。
那烧火丫头不过是平民出身,庚哥儿能图她什么呢?
她思索片刻,决定暂且顺着孙子的意,日后派人暗处观察就是了。
“身世可怜,遭此冤屈。既有此因缘际会,又有你梦中所示,那便留在澄瑞院,给她一份差事,好生将养着也无妨。”
“若她真能应了那梦中化劫之象,也算是为府中积一分善缘福报,消弭几分业障。”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只是,庚哥儿,你要心中有数。梦兆之事,玄妙难测,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让她安分守己当差便是,莫要太过抬举,惹出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若她真有造化,能应了你梦中所示,自然是她的福分,也是我祝家的善缘。若不能,待她身子大好了,再另行安置。此事,你知我知,不必再对外人言。”
祝无执起身作揖:“孙儿明白,祖母思虑周全。我会约束于她,不使其逾矩,亦会留心梦兆所示。谢祖母成全。”
老夫人笑着摆手:“行了,回去罢,别忘了下月有你父亲生辰,要准备贺礼。”
提到那混账父亲,祝无执心中冷嗤,面色却如常:“是,祖母好好歇息,孙儿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