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伊早已认了出来,这都是她这几年给闻砚池邮回来的东西。
没想到,这些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拿不出手的礼物,却被闻砚池放在了保险柜,锁在了不容外人踏进一步的书房里。
韩伊心神激荡,不知为何,她不敢再看,慢慢退出书房牢牢关上门。
她不知自己怎么回的房间,又是怎么躺到的床上。
她不是傻子,恰恰相反她向来敏感,只是每每遇到闻砚池的事,她就先慌了阵脚。
但结合闻砚池今晚的异样举动,庄特助的暗示,以及书房中那些保险柜来看,似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闻砚池喜欢她。
韩伊只感觉心脏跳得要炸开了。
她又开始怀疑自己在做梦,用力掐了一把,很疼,不是做梦,是真的。
她又想起刚刚在这个房间里,闻砚池在她耳侧的那声“伊伊”,极尽谴惓与柔情。
韩伊忽然发觉,她好像错失了很多很多东西。
她拿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
果然,韩伊慢慢放下手机,脸色在跃动的光线中晦暗不明。
闻砚池这种人要订婚了,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可她这两天看手机,从朋友圈到网络平台和报刊,一丁点的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她当时只以为是闻家在控制舆论,却没想过会不会是……闻砚池根本没打算结婚。
只是她先入为主,想岔了。
回忆起闻砚池两次和她提起今晚的晚餐,用的词都是“约会”,甚至仅仅相隔一个小时之后,就生怕她忘记一般,又特意跑一趟提醒她。
这实在不像是闻砚池的作风。
闻砚池今晚不会是打算做什么吧,比如……表白,又或者求婚什么的。
韩伊知道自己想远了,可眼前的场景却不容她不多想。
已经临近凌晨两点,韩伊稳了稳心神,决定先不打草惊蛇,有什么事晚上再说。
闭上眼,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间书房的场景。
半晌后,韩伊嘴角微微翘起。
她想,即使这次又是她想岔了,即使闻砚池真的要订婚了,她也能真正放下了。
能终成眷属的人十万分之一,她已经知足了。
第二天韩伊起床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她辗转了好几个小时怎么都睡不着,一直到太阳升起来了才闭了会眼。
她拉开门,犹豫一下去了二楼,果然,闻砚池的卧室开着门,人已经离开了。
他是个大忙人。
韩伊也还没做好面对闻砚池的准备,便去三楼再次看了看那间书房。
想起什么,她回房间取来徒步用的运动相机,记录下了眼前的情景。
她想,她真好哄。
可能因为,哄她的人是闻砚池吧。
晚上,闻砚池发消息说会有人过来接她。
韩伊拎包下了楼,想象中的司机却没有出现,驾驶座车窗放下来,露出一张优越的侧脸。
韩伊一愣,目光触到那人裸色的唇瓣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飞速移开。
闻砚池推门下车,帮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十足的绅士模样。
韩伊的疑问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她及时遏制,只是点点头坐了进去。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怎么交谈,只有闻砚池和她说起吴阿姨的事。
到了餐厅门口,不等泊车生过来,闻砚池已经再次帮韩伊开了门。
两人走进去,韩伊一
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电梯上行到了顶楼,这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
是银河台。
也是当初道破她暗恋的地方,是一切后续的开始。
韩伊不禁有些怀念,出神地打量着四周,陈设略有变动,但还是那个熟悉的银河台。
身后有人帮她褪去外套,韩伊以为是服务生,便没在意。
直到那人挂上衣服后,又拉开椅子,她这才悚然意识到是闻砚池。
韩伊感觉浑身汗毛倒竖。
倒不是因为闻砚池对她这么体贴。
其实以前闻砚池对她也不差,但那种好是指长辈对晚辈的宠爱和照顾。
和今天这种绅士的举止绝不相同!
让她贴心之余,还有种被当作女伴对待的不自在。
等待上菜的空挡里,闻砚池指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和她一一介绍起来。
韩伊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分神。
闻砚池这种种表现,实在让她如坐针毡,她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但显然,闻砚池是。
就这么驴唇不对马嘴地交谈了一会,服务生推来推车,点燃了长长的雕花法式蜡烛。
蜡烛、香薰、高脚杯、红酒、钢琴曲……
这怎么看怎么引人遐想。
在闻砚池帮她铺餐布的时候,韩伊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按住闻砚池的手,低声道:“一会我自己来就好,我有问题想问你。”
闻砚池的手顿了一下,不知是不是韩伊的错觉,总觉得对方眼眸中闪过一丝紧张。
她清清嗓子,直视着闻砚池的眼睛,缓缓开口,“昨晚,你亲我了。”
凝视着闻砚池瞬间收紧的眼眸,韩伊忽然舔了下下唇,又补了一句,“而且是强吻。”
男人定定注视着她,韩伊没有忽略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愕然,看来庄特助并没有告诉他。
韩伊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不容闻砚池逃避,“小叔,可以给我个说法吗?”
闻砚池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他看着韩伊半天没开口。
韩伊也不着急,两人就这么在日落时分注视了好半晌,远处是最美的夕阳天际线,为闻砚池的面容洒上一抹橘色,好似男人脸红了一般。
这场景可不多见。
终于,闻砚池张了张嘴。
有那么一瞬间,韩伊忽然很害怕对方会说出六年前的那句话。
“我会对你负责。”
她想,如果再听一次这句话,她真得会万劫不复。
“我会对你……”
闻砚池慢慢说出几个字,韩伊眼底微弱的光芒也随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落下去。
“我会对你道歉,但说实话,”闻砚池薄唇轻启,“我并不后悔。”
韩伊猛地抬起头看向他,没想到这么不绅士的话会出自闻砚池的口中。
不后悔什么,是不后悔亲她,还是不后悔强吻。
她不知道。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闻砚池一字一顿地说:“都不后悔。”
本欲发难的韩伊倒是乱了阵脚,原本准备好的诘问全都忘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韩伊。”
闻砚池看出了她的窘境,主动叫她的名字,却不是熟悉的伊伊,而是字正腔圆的两个字,有些正式。
韩伊不禁坐直身体,看向他。
“我知道这么说有些突兀,我本来准备了不少流程,”说着,闻砚池自嘲一笑,“没想到在这时候就要说出来。”
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韩伊有种莫名的预感,预感男人接下来的话。
“虽然我知道我比你大了十岁,现在或许没什么,但将来的某一天,你或许会发现我老了,而你还正当青春年华,你可能会心生厌倦,可能会想要寻求下一个旅途。”
“虽然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应当有更多的机会到处走走,认识认识其他人,可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还是会忍不住出手,自私阴暗地希望你能回到我的羽翼之下,像小时候一样被我护在身边。”
“虽然我知道我只是借了近水楼台的光,当你走向更远的地方,看过更好的风光后,或许就会发现对我只是雏鸟的依赖之情作祟,你并不爱年长又冷淡的我,你会移情别恋。”
随着闻砚池的话音慢慢落地,韩伊原本焕发的面容也慢慢黯淡下去。
这一切都和六年前的场景那么像,似乎下一秒闻砚池就要继续对她说对不起。
她忍不住开口想打断这些话,然而闻砚池的下一句已经说了出来。
“但是,那天去柏林看你的时候,就想说这句话了,不过……因为一些意外没能说出口,好在今天还有机会。”
男人的眼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他注视着韩伊,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如千金般重。
“韩伊,昨天我正式解除了闻峦与你的领养关系,以后你不再和我有叔侄关系。”
韩伊睁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唇瓣颤抖。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闻砚池的眼底有着难以错过的温柔与……紧张。
紧张。
闻砚池也会紧张么。
“叔侄、朋友,爱人,还是……陌生人,无论什么关系,我都愿意。”
是愿意,不是同意。
闻砚池竟将所有选择权双手奉上,递给了她。
韩伊感觉好像地震了,周围天旋地转,过了半天,她才发现是自己在颤抖。
“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公证了财产,无论将来如何,我所有财产永远有你一份。”
闻砚池说的轻描淡写,可韩伊怎么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过了一秒,韩伊忽然问:“你是说,当初你去柏林找我的时候,就想说这些话了?”
闻砚池点点头。
“那为什么没说呢?”
闻砚池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因为有人去找你了。”
韩伊终于想起那天,闻砚池还帮她修理了热水器,似乎正要说什么的时候,艾克来了,想拜托她追另一个女孩。
她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想起什么,她又问:“为什么喝醉?不只是这次。”
这次过了好久,闻砚池才似乎尴尬地开口,“因为嫉妒,看到你身边其他人,我嫉妒得要疯了。”
韩伊感觉自己今天一天见证了无数个闻砚池从未有过的时刻。
嫉妒,一个与闻砚池极其不符的词语。
“可是韩伊,”闻砚池永远坐得那么挺直,他缓缓道:“我不后悔六年前放你离开,我真得怕,怕你那时候只是太年轻,怕你还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想,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告诉我你只是把我当叔叔,而不是真得爱我,你要离开,我一定会崩溃的。”
韩伊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韩伊,我也想再问问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爱我吗?”
韩伊抬眸望去,恰好捕捉到了闻砚池眼底的眷恋和浓浓的温柔。
还有一丝挣扎,仿佛刑场将至的罪人。
她原本还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可看到这一秒,她什么都不想问了。
她总想看看不一样的闻砚池,渴望闻砚池为她脱下清冷的外壳,渴望闻砚池为她疯狂。
她想,或许其实在很久以前,在她和闻砚池谁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早就已经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迎上闻砚池带着一丝乞求的目光,韩伊忽然抓住他的领带,侧身过去。
唇瓣相贴,一个不深不浅的吻。
松开闻砚池被她抓得乱七八糟的领带,韩伊浅浅一笑,她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闻砚池看着她,过了好半晌,忽而一笑,“已经立秋了。”
韩伊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扯上了季节,不解地应了一声。
闻砚池忽然站起来,从对面坐到了她旁边,两人的胳膊紧紧贴在一起。
他继续道:“你也知道的,这座城市的秋天风很大,所以我刚刚没听清你的回答。”
堂堂闻总对她一侧头,笑得依旧十分得体,手指却点了点自己的唇。
意思再明显不过。
“再来一次。”
韩伊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她越笑越大,最后笑出了声,丝毫不顾及形象地放声大笑。
闻砚池一向疏离冷淡的脸上,也忍不住浮现一抹笑意。
野天鹅遇到了愿意走下城堡的王子,王子也遇到了愿意停留的野天鹅。
他们,都只不过是爱情里的胆小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