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迷迭香(完)

韩伊不知道闻砚池听到了多少,但听男人这句话,似乎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站在那里了,也可能根本就没有离开。

本要脱口而出的“没有羡慕”不知为何被她咽了下去。

她侧过身看了楼下一眼,嗯了一声道:“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语气玩味,态度随意,一看便知不是发自真心,只是一个玩笑罢了。

那双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问题。”

出乎意料的,闻砚池竟回答了她这句废话。

韩伊别扭地皱皱眉,余光中瞥见开了条缝的门,这才意识到自己本来是想进他的书房看一下。

没想到,被人家抓包了。

她装作平静地走过去,把门拉上,仿佛什么也没干的样子。

闻砚池只是看了她一眼,没跟她计较。

“我回房间了……”韩伊打了个招呼,就想溜之大吉。

“等等,我想再问一下。”

闻砚池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还算客气的措辞,语气却不容拒绝。

韩伊顿住脚步。

“你有过想让我吃醋,看我狂性大发的想法吗?

闻砚池面色平静地看着她,说出口的话却仿佛平地一声雷。

韩伊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直球打的头晕眼花。

“什,什么?”

她难得磕磕巴巴了一阵,反应过来后才立刻色厉内荏地正色道:“没有,我怎么可能会那么想。”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放下了一样,韩伊甚至称得上义正言辞。

“我不是那种人。”

面对她的失色,闻砚池却神色依旧如常,只挑起一边眉头,轻声开口。

“我猜也是。”

说完,不等韩伊反应,他已经转身走了。

到了门口,男人想起什么,又提醒道:“明天晚上的约会……”

男人顿了顿,才继续道:“不要忘了。”

韩伊还没从男人刚刚的直言发问中回过神,来不及回答,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咔哒一声,那么厚重的门在她眼前轻轻阖上,声音极低,可见关门人下意识放轻的动作。

这就是闻砚池。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永远淡然自若,无论面对什么人,都温和礼貌,无一例外。

一如她初见他的时候,即使身处狭小破旧,洋溢着异味的福利院,闻砚池依旧站得笔直端庄,矜贵得体,像一个真正的王子。

他也的确是个王子。

而她这个丑小鸭没有变成优雅的白天鹅,而是变成了一只倔强反骨的野天鹅。

住在城堡里的王子会和飞在滩涂上的野天鹅在一起吗?

或许谁也不知道。

回到房间里的事后,韩伊才忽然想起闻砚池似乎只是站在门口跟她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明明距离他们分开才一个小时,闻砚池突然跑回来干什么。

总不会是特意再来提醒自己一次明晚的饭局吧,生怕她忘了。

韩伊笑了笑,觉得这件事放在闻砚池身上似乎有些荒谬。

但过了半晌,她慢慢收起笑容。

其实也没那么荒谬,她可能还真猜对了。

不到两个小时,特意提醒了自己两遍,看来闻砚池是真上心了。

毕竟她这两年才回来这么一次,以她的尿性,的确有可能干出今晚就突然扛着行李箱飞去哪个新航线的事。

或许把她小叔真得搞怕了。

怕她又一声不吭地跑了,见不到未来的闻夫人。

她好歹也是名义上的闻砚池侄女,闻砚池现在又只有她一个亲近的亲人,不见婶婶一面就走,确实不合礼数,显得她对小婶婶不满意似得。

她这个在京北圈子里出了名的纨绔倒是无所谓,但听说她未来的小婶婶是大家族出来的闺秀,在乎这个名声。

闻砚池这是给他夫人撑腰呢。

不过闻砚池这回可是想多了,她刚从深山老林里跑回来,暂时不想再回去了。

况且……她这次回来,就是做着彻底结束这一切的打算的。

亲眼见证了婚礼,也算给她十年来的青春最后一个结局了,以后她不会再轻易回国。

她这个人要面子,从小就怕别人抛弃她,所以她最擅长先抛弃别人,这样就不会丢人了。

就像几年前离开京北一样,她不会留下让闻砚池为难。

“啧。”

韩伊被自己恶心到了,真是痴情不忘啊。

不,她这不是痴情,是晚辈对长辈的孝顺。

韩伊迅速给自己选好一个理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她靠在窗边的小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少有的联系人都是徒步和野外有关的人,国内的联系人却少得可怜。

当年那批玩伴都陆陆续续失去了联系,只有少数几个还算认识。

翻着朋友圈,韩伊的手指忽然停顿了一下。

应该是很多年前加的一个酒店经理了,已经忘记为什么添加的了,对方天天在朋友圈发酒店图片。

韩伊基本都是直接划过,但这次,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图片上。

这是组婚照,应当是在这个酒店办的婚礼。

中间的图片上有一个人,熟悉又陌生。

是齐飞,穿着白色的西装,戴着胸花,比十八九岁时多了几分稳重成熟,高大了一些,长相倒是没怎么变。

韩伊的眼聚焦到那个人身上,看着齐飞脸上露出的笑容有

些出神。

她将目光移开,落到站在齐飞身边的女人身上。

尽管不是很熟,但从对方与齐飞相像的五官上,不难猜出这是齐家小姐,齐飞的姐姐。

想到她,韩伊就不禁想起当年自己吃醋,故意带着一大帮人跑到银河台去,想要看看这位齐小姐到底什么样子。

没想到几年过去,齐小姐已经结婚了。

刚出国那两年,韩伊还没和那帮狐朋狗友彻底断掉联系前,从朋友的只言片语中也听说过一些事。

比如齐小姐在追闻砚池。

比如齐家负责人主动提出想和闻砚池联姻。

还有,闻砚池拒绝了齐小姐。

她是闻砚池的侄女,在她面前大家不会说得那么直接,但韩伊还是知道围在闻砚池身边的莺莺燕燕只多不少。

每个月都有新的名字从他们嘴里出现,有名门闺秀,有当红影星……

所以,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韩伊慢慢断了和大家的联系。

她无法控制自己听到这些消息后的心痛和嫉妒,便只好懦弱地捂住耳朵,掩耳盗铃。

没想到,当年闹得满城风雨的齐小姐也结婚了,看照片上笑得温婉幸福的女人,韩伊衷心地祝福她。

片刻后,韩伊心头涌起一阵茫然。

她能也这么幸运地遇到一个足以让她放下闻砚池的男人吗?

韩伊不知道。

她又看了女人身边的齐飞一眼,抿抿唇,关上了手机。

其实出国后的第二年,齐飞去找过她。

韩伊没想过齐飞是怎么知道她的地址的,她知道对于这帮人来说,弄到一个人的住址再轻松不过。

那天晚上,齐飞用一个熟悉的号码给她打了电话,说自己在楼下。

韩伊站在窗边,从窗帘缝隙里看了他一眼。

“回去吧。”

她注视着楼下风尘仆仆的男人,对电话那头说。

齐飞似有感应地抬头看过来,两人在一道窄窄的窗帘缝之间对视了一眼。

齐飞没走。

韩伊也没下去。

她其实不怨齐飞,她只是在齐飞当她的面说破那件事后,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她不该爱上闻砚池,正常人都不会接受这件事。

所以她承认她害怕了,怕齐飞劝她,让她别再做白日梦。

第二天早晨,韩伊再次走到窗边时,齐飞已经走了,她刚好看到了他离开的背影。

一夜没睡的韩伊这才躺回床上。

有风声说齐飞那阵子过得很不好,甚至连续一个月内多次宿醉街头被人报警送回了齐家,差点被暴脾气的齐家老爷子打死。

韩伊听完后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来自那条熟悉的号码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如果没有那个人,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齐飞没有说是谁,只打出“那个人”,或许是怕她生气,或许是不敢说那个名字。

可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那个人是谁。

想到这里,韩伊忽然有些想笑,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即使打出闻砚池三个字这么简单的事,齐飞都不敢,可见她小叔这个长辈给他们这帮纨绔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她永远记得出国前那个晚上,一语道破秘密的齐飞脸上没有嫉妒,而是藏不住的震惊和惊恐。

这一切,无不提醒着她的愚蠢。

她真得认真想了想,如果没有闻砚池……

韩伊惊讶地发现,即使已经过了三四年,她的第一念头还是和当初一样。

不会。

即使没有闻砚池,她也不会和齐飞在一起。

无他,因为她从来没有爱过齐飞。

更何况,如果没有闻砚池,福利院长大的她根本不会和齐飞相遇。

所以,这个假设只是个笑话罢了。

她就这样回复了那条短信。

齐飞了解她,没再来过,那个在她通讯录里躺了五年的号码过了不久就注销了,整个人在她的世界里销声匿迹。

爱情真是残酷的东西,即使再努力也不能让自己爱上一个人,更不能让自己不爱一个人。

或许闻砚池对她,也是如此吧。

韩伊深吸一口气,抛开这些往事,躺到床上想赶紧睡觉,她要养精蓄锐,明天才是真得煎熬。

可明明回来的路上困得不行,躺在柔软的枕头上,韩伊却辗转反侧,一点睡意都没有。

不知道是因为差点死在雨林里还没回过劲,还是因为倒时差。

好不容易有一丝困意来袭的时候,韩伊却忽然听到啪嗒一声,她瞬间警觉地睁开眼睛。

楼下很快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马上要上楼了。

韩伊立刻翻身坐起,皱起眉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多了,这么晚谁会来这里。

这座房子早就空了,吴阿姨年纪大了,去年就回家颐养天年了,闻砚池也早就不在这里住了,就算有事过来也不会连客厅的灯都不开。

按理说有安保,应当不会进来小偷才对,但也说不准。

随着嘎吱的木质楼梯声,韩伊知道那人正在上楼,心神电转间,韩伊伸手按灭了台灯,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身,从包里翻出一个折叠刀攥在手心,躲在了门后。

那道脚步声果然上了楼,似乎停在了书房门口。

韩伊眸光一闪,这么精准地找到书房,不会是……闻砚池的仇家来摸底吧。

犹豫片刻,仗着自己多年野外经验,压下身体就要摸过去抓贼。

刚拉开门,就听脚步声重新响在走廊上,朝着她的方向。

韩伊的心提起来,折叠刀攥得越发紧,随时准备给对方来一刀。

来人停在她的房门前,韩伊手里的刀也高高举了起来。

她深深屏住自己的呼吸,等待着对方走进来。

一秒。

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