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雨落

槐蔻弯下腰,捂了一下自己因为快速行走而有点岔气的肚子。

她知道陈默是在问什么,她没有抬头,依旧低下头闭着陈默的视线,闷闷地说了一声“嗯,爽了。”

陈默似乎笑了一声,他轻声道:“嗯,发一通酒疯就爽了。”

“有你那么喝酒的么?还要不要命了?”

他的声线慢慢沉下去,质问道。

槐蔻没有吭声,这三杯酒的确太顶了,劲太大了。

真不知道许青燃和陈默一人炫了两瓶,是怎么喝下去还面不改色的。

怎么到她这,就难受成这样。

“抬起头来。”

陈默忽然开口道。

槐蔻没动。

她实在是被这酒弄得太难受,尤其是出来后被冷风一吹,更是胃火烧火燎得痛,连带着太阳穴都开始一胀一胀得疼。

疼得她眼角都渗出了两滴泪。

“抬起头来,男朋友看看,嗯?”

陈默弯下腰,把头凑到她身前看她,声调温和,仿佛丝毫没有被刚刚槐蔻的反常行为影响。

槐蔻心里却是乱糟糟的,又是难受想吐,又是

害怕陈默发现什么端倪,晕乎乎得竟然又掉下一行泪。

难得有几分温和的清冽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故意为之的恐吓与诘问。

“哭,你还哭?和别的男人藕断丝连,眉来眼去的,你还哭了?老子还没出国呢,你就已经领着个野男人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了!”

“就这还让我出国?等我出国了,这还得了。”

陈默丝毫不放过她,继续抱着肩膀毫不留情地冷哼一声,道:“这个国谁爱出谁出,反正我不去。”

槐蔻本就因为酒劲根本压不住心里的害怕和难受,此刻被他这么一说,眼泪更是要连成串了。

下一秒,一双大手伸过来,将她捂住肚子的手打开。

那双大手温热有力,远比她的手管用,只在她冰凉的肚子上慢慢地热敷了一会,就让人感觉好受多了。

“怎么这么爱哭呢?”

刚刚还凶巴巴的人,不知何时声调放得极缓。

陈默低低的声音里仿佛饱含无限谴惓,他一手给槐蔻揉着肚子,一手轻柔地捧起了槐蔻的下巴。

“我还一个字都没说呢,你倒好,哇哇哭开了。”

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调笑,听着坏极了,却仿佛有种特殊的魔力,让槐蔻真得慢慢冷静下来。

她带着哭腔,抱怨道:“我才没有哇哇哭”。

陈默笑了笑。

“好了,不哭了。”

陈默大手擦过她的脸蛋,擦去满脸的泪珠。

他俯下身,双手撑着膝盖,和槐蔻对视着,一字一顿道:“你不想看见那群人,我就去处理,让他们再也不会来川海打扰你,怎么样?”

槐蔻根本不是因为这件事而突然失态,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陈默定定望着她,过了半晌,他突然慢慢上前两步,将眼前的女孩拥入怀中。

槐蔻趴在陈默的肩膀上,陈默一手轻轻抚着她的一头黑发,眼神慢慢放空,看向某个虚空,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忽然很直接地问出了口,“槐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话刚一出口,陈默就明显感到怀中的那个女孩猛地僵住了,软乎乎的身子一下子僵得那么硬。

就连她紧紧抱住自己腰的手都开始发颤,颤得那么强烈,让他想忽略都难。

陈默慢慢松开槐蔻,抬起手想去帮她擦掉最后一滴将掉不掉的泪。

槐蔻却几乎是下意识地歪头一躲,脸上流露一抹惊惶的神色。

一下子,两个人同时愣在原地。

陈默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将落不落。

最终,他还是抬手帮槐蔻蹭去了那滴泪,手心湿润一下。

陈默凝眸望着眼前的槐蔻,他蹙起眉,想去牵槐蔻的手,却发现,在温暖的夏夜,女孩的掌心却一片冰凉。

槐蔻知道自己的反应极其不对。

或许是知道陈广坚要回来了,或许是今晚见到了沪市的那群人,让她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在沪市生活的前十八年,想到了老爸,或许是被杜雪那个问题深深刺痛……

倘若放到往日,槐蔻一定能反应正常点,随口找个理由打哈哈过去。

可当真站到这个人面前时,槐蔻才发现,对方只要轻飘飘地一句话,便已经让她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她其实根本没有欺骗陈默、利用陈默的勇气和能力。

陈默静静望着怀中的那个女孩,纤细的脖颈好似轻轻一掐便能掐断,雪白的皮肤好似能透出水。

他的眼神在热烈的夏夜,却好似一摊没有波澜的死水。

陈默轻轻地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嗯?”

槐蔻却仿佛透过他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眸,看到了那天被陈默打得半死不活的陈响,看到了陈默猩红狠戾的双眼,看到了他冷漠而不留一丝情面的冷笑,看到了……那个爱憎分明,人见人怕的川海小阎王。

这个人就是这样啊,宠着你的时候能让你上天,可他不想惯着了,瞬间就能让你跌落谷底。

槐蔻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命运。

她对着陈默,张张嘴,却在酒精的作用下发不出一个有用的音节。

陈默低头看着她不断颤动的唇瓣,因为恐惧而染上苍白的唇色,心里忽得一疼。

他面露不忍,蹙起眉心,忽得再次将槐蔻搂紧怀里。

“好了,好了。”

陈默大手一下一下地抚着槐蔻的一头长发,温热干燥的手轻轻拍在槐蔻的背上,带着安抚的味道。

“男朋友给呼噜呼噜毛,以后就都吓不着了。”

他尽力放低自己的声音,往日冷漠的嗓音中满是无奈的纵容。

他声线沉稳地开口道:“我知道你瞒着我什么事,你想从我这里要走什么呢?很多钱?还是前途?还是……”

陈默顿了顿,想起今晚见到的那群人,眸光暗了暗,道:“还是想要通过我去报复他们?”

他想了半天,只能想出这些。

陈默无声地笑了笑,捧起槐蔻煞白的小脸,缓缓道:“无所谓了。我不介意,你想要的这些东西——”

“我全都能给你。”

“你想要很多的钱,我就给你很多钱,我能给你比你想要得更多,你想要前途……”

陈默停顿片刻,忽得换了话题,道:“最近实在有点忙,一直没顾上陪你,不过总算忙得差不多了。”

“本来打算今晚和你说的,”他轻声道:“我打算把车队搬到沪市去,然后陪你复读

。”

“学校我都替你找好了,你应该听说过,是怡华私立,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这所学校。”

“所有的一切你都不用考虑,”陈默抬起手轻轻拨开她垂落的发丝,低声说:“你就负责去好好上学,然后明年参加高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呢,就负责拿个世界冠军,圆你冠军老婆的梦想,顺便供我老婆上大学。”

“好吗?”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几声蝉鸣,不知不觉,又是一年盛夏来临了。

槐蔻站在寂静无人的小胡同中,抬头看着眼前风华正茂的少年,神色淡淡地为她规划好他们未来的所有道路。

每一条道路上,都有她的名字。

他的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深情与期待。

那一刻,她泪如雨下。

槐蔻知道,她完蛋了。

她该如何告诉眼前这个眉清目朗的少年,她要利用他,报复他亲小叔。

那个对他有再造之恩,亦叔亦父的小叔。

她要陈广坚以命偿命,要让陈默失去在世上最后一个曾给予过他真切温暖的亲人。

她骗了陈默。

陈默不会放过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