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挚恍惚中连“提亲”两个字都没反应过来。
直直地看了戎肆许久。
戎肆重复着问了一遍,“可以吗?”
“可以吗?”戎挚气笑了,直接抄起旁边的刀棍,“可以,我看我是可以揍你。”
他大步流星地上前。
戎肆后撤几步,“阿父……”
“成婚娶亲岂是如此随意之事,你小子……”戎挚一把扬起长棍,还没等挥下去,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戎大人。”
戎挚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过去。
正好看到朝廷派遣来监察的官员,戎挚不得不停下来,长棍敲了下戎肆的后脊,“一会儿好好说话,千万别提那姑娘。”
戎肆正要问原因,又被戎挚一棍子敲噤声。
监察官员走上前,先是与戎挚简单寒暄两句,而后看向戎肆,“这位就是贵公子吧。”
戎挚应声,“是。”
那人打量了戎肆一番,“行,过来。”
“说说看,你几番入境鄯善,可探到那边境况如何。”
戎肆迟疑片刻,随后被戎挚推了一把跟上。
简单回着鄯善如今的情况。
他们一路回到垣川府邸。
监察听着戎肆的禀报坐下来,一旁下人端水倒茶,许久没有说话。
这片刻的沉寂令人心神不安。
戎挚赶忙搭话,“小儿不懂事,还劳烦监察从京都过来查办。”
监察摆手,“这都是小事。”
“你们这边的情况,我这几日查办得心下也有数,郡守与军尉在边境多年。”
“两国邦交可多亏了诸位,想必戎少将也是为国分忧,才来往频繁了些。”
戎挚连连应声,这才松一口气。
“不过说起来,我来此处的确还有些别的事情。”监察此番过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查戎肆为何出境,“大澧国运昌隆,天子年轻心怀壮志,有意与邦国缔结更加紧密的关系,仅靠每年那一点贡品远远不够。”
此话一出,屋子里众人都听出来了些异常。
戎挚思索片刻,出声询问,“那天家的意思是……”
“和亲。”
屋内霎时寂静下来。
戎肆缓慢握紧了座椅扶手,眉眼压低。
监察说着,“你们这边每年接应朝拜,做好迎鄯善公主入关的准备。”
“我来是监察你们排布边关兵阵,确保一切顺利。”
“使臣还在路上,晚一些到垣川,你们也记得配合,不能出现差池。”
监察看向戎挚,“可好?”
戎挚回过神来,“好。”
监察交代结束后离开。
戎挚起身相送。
戎肆站在后面,眉眼愈发深沉。
和亲这种事从前也并非没有,不过已经相隔近二十年。
上一次,是虞绾音的母亲随公主陪嫁。
公主和亲并非独自前去,通常都要带陪嫁侍女。
这些女子也不是伺候人的下人,而会在朝臣女眷中挑选适龄未婚者。
进入中原之后,有的会一并指婚给王公大臣。
思及此,戎肆眉头越皱越紧。
他立刻回房,拿出书信纸笔。
他匆匆写好书信就准备出门。
正好戎挚从外面进来,一把将他拦住,“去哪?”
“递消息。”
戎挚不用问,都知道他是想给谁递消息,“递什么消息,把消息递过去之后呢?”
“不想让她和亲,那得有合适的理由,哪怕是小灾小病都不可以。”
“除非是……”
戎挚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劲,他把信件拿过来打开。
看了两眼果然,他拍着信件,“我什么时候答应替你去议亲了?”
戎肆言简意赅道,“使臣来之后,适龄女子便要待选不准议亲,所以得赶在使臣到鄯善之前定下来。”
戎挚指着信件,磕磕绊绊道,“这个议亲它并非儿戏……”
“和亲就不儿戏了,一个靠女子远嫁异国稳住自己的脚跟,一个靠拴住别国女子牵制他人,都是废物。”
戎挚慌忙把他推进屋,转头看着院子里没有监察的人在,才松了一口气。
戎挚将他的信件折起来藏进袖子里,“此事等我想想。”
戎肆看着他的反应和举动。
看得戎挚浑身发毛,戎挚不得不承认,这个儿子从小跟着他在军营中长大,接手军中差事也早。
很早就有些脱离他掌控的架势。
有时戎肆静默无声地盯着他,能让他心头发虚。
戎挚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试着先安抚他,“鄯善那么多人,其实也不一定选上她。”
“我知道。”
“诶对了,所以你也……”
戎挚刚要夸他心怀宽广,就听到戎肆继续,“如果选上了,年关他们入境,我就去偷人。”
戎挚:“……”
“我想好了。”戎肆这话说得反倒很是平静,“就说半路不适应病逝一个。”
“再不行,就说是隔壁北蚩拦截,被他们抢去一个。”
戎挚听得眼皮直跳,呵止道,“别瞎想!”
戎挚背着手,立马叫人前来,“你们几个看好他,没我的允许,不许他擅自出门。”
说完,屋舍房门便被关上。
戎肆眉梢微扬,丝毫没有因为禁足而生出任何急躁。
毕竟他不觉得这三瓜俩枣的守卫,能困得住他。
鄯善镇国将军府邸来了贵客。
府苑
上下都在招待客人。
虞绾音站在花厅后院,听着前院的交谈声。
顾宏拿不定主意,“戎将军这有些突然了吧。”
他虽然看得出来戎家那小子对虞绾音有意,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来提亲。
戎挚尴尬地笑了笑。
使臣没来之前,和亲的消息不能走漏,宅院中人这么多,口风不严他也不好直接跟顾宏说和亲的缘由。
万一传出去,就是欺上瞒下的罪过。
何况哪怕是说了这一层缘故,因为这个来求娶人家姑娘一样有些奇怪。
鄯云也道,“婚事,我们再怎么如何,也得杳杳点头。”
顾宏附和,“是啊,得看孩子的意思。”
戎挚点头,“这个是自然。”
虞绾音唇线绷紧,缠着手里的帕子折返回院落。
院子里下人看见她回来,纷纷行礼。
虞绾音心不在焉地回到房间,关好门。
屋内一时寂静,她顺手拴上房门,转头看向另一边关好的橱柜。
她走到橱柜边蹲下,打开衣橱。
看到了在里面藏身的少年。
戎肆倚靠在衣橱里见她回来,看了看外面,“我阿父当真是来提亲的?”
小姑娘蹲在他面前,垂着头拉扯着手中帕子,“嗯。”
戎肆是在家里等不了了,才偷跑出来给她送消息。
他此番入鄯善不仅背着戎挚,也没有得到军令许可,是私自擅闯,因而也见不得人。
只能被虞绾音藏在这里。
不过他也没想到碰上自己父亲前来提亲。
虞绾音纠结片刻,抬头问他,“你说的那些,可是真的?”
“我几时骗过你。”
她许久没有再说话。
屋内一时沉寂下来,戎肆摸不清她的想法,“你想去和亲吗?”
虞绾音闷声道,“不想。”
他停顿一下,“那你想与我成亲吗?”
她也还没想过成亲这件事,这对于她来说有些早。
亦或者是这些年,姨娘姨丈阿姊都将她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她没有过早的考虑过那些长大成人、脱离庇护的事。
戎肆没听到她的回答,沉默片刻,“不想和我成亲也无妨。”
“我都想好了。”戎肆从衣橱中探身而出,“若真选上你,我就去把你偷出来。”
“日后你改名换姓,我再送你偷偷回家。”
虞绾音听来觉得困难重重,“可行吗?”
“可行。”
虞绾音摇头,“这太危险。”
“若是你被发现,岂非是要因为我连累你们。”
虞绾音思索片刻,认真地看他,“最稳妥的,是不是在使臣来谈之前定亲?”
戎肆点头,“嗯。”
虞绾音踟蹰片刻,“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与你成婚了,日后过了这阵风头,还可以和离的对不对?我也不耽误你。”
戎肆没听见别的,就听见了“我与你成婚”几个字。
他心头蠢蠢欲动,眸光在她唇齿与眉眼间打了几个来回,“可以。”
虞绾音思量片刻。
戎肆在她沉默的间隙,还想再说些什么。
屋外突然传来鄯云询问下人的声音,“杳杳在房里吗?”
门口下人回禀,“在的夫人。”
屋内两人皆是一惊。
虞绾音手忙脚乱地将戎肆塞回了自己的衣柜,“你不要出声。”
说完就关上了柜门。
戎肆违反军令出境,若被发现是大罪。
再者,孤男寡女关着屋门共处一室,本就是无法被人瞧见的事。
戎肆很是配合。
衣橱门再度被关上,他独自坐在偌大的衣橱之中。
看得出来顾宏一家很是疼爱她,衣柜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衣裙。
大抵都是鄯云挑着给她的。
对于戎肆这等年轻气盛的少年来说,呆在这里,唯一的缺点就是,这衣柜里她身上的气息过于密集。
即便是有意想要忽略,也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身体里。
像是连人都缠在了他身上。
戎肆不自在地偏眸。
可是凭借他对杳杳的了解。
她不会缠人。
思及此,那若即若离似有若无的铃兰香就愈发让人心痒。
鄯云将虞绾音带去了正厅,一家人关门商议。
那天他们聊了许久。
从日薄西山聊到入夜。
夜深之时,虞绾音才从外面回来。
她关好门,正想要将戎肆从自己的衣柜中放出来,打开柜门发现人早就不见了。
只在柜子里留了一张字条。
虞绾音捡起展开,看到他写,“我要赶在明早天明前回去,此番只是想来告诉你和亲之事。”
“嫁不嫁我,我都会帮你,别怕。”
虞绾音关上柜门起身,看着那张字条慢悠悠地踱步回去。
关外天色将明。
戎肆快马加鞭赶回垣川,趁着院内值守换班之际直接走到了后窗窗口,一下子翻了进去。
一连串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他刚站稳脚跟,青灰晨色之中,径直看到戎挚正坐在屋内,冷眼看着他。
戎肆身形微微一僵。
两人片刻的对视之间,戎挚冷斥一声,“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
“老子是不是管不了你了,还敢违反军令出关!”
中气十足的嗓音刹那间回荡在屋舍之中。
到底是守关几十年
的老将,发火仍然令人心颤。
戎肆无可辩驳,垂着头承认,“请父亲责罚。”
戎挚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你,去祠堂跪三日。”
“没我允许不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