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
宽敞明亮的房间内,弥漫着浓浓的药气。
红纱帐中,姑娘闭着眼好似沉睡。
周策走到门口,正好碰见端着药要进屋的女使,他伸出手:“我来吧。”
女使恭敬的将药交给周策,退至门口候着。
待周策进屋,她才抬起头,神情复杂的望里看了眼。
郎君许多年不回府,自也说不了婚事,刚回来不久时,夫人便张罗着给郎君议亲,可不论说哪家姑娘,郎君都拒绝了,原以为郎君是都没有瞧上,不曾想竟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可这位被郎君带回来的姑娘,身受重伤,已昏睡多日,她不像京中闺秀,也不知是来自何处。
而周家的大少夫人不说门当户对,也要身世清白,不可能娶身份不明的姑娘,可不论夫人怎么问,郎君始终不肯说出她的身份,甚至连名姓都不肯透露,还坚持将人留在自己房里,但凡回府,便要在屋里守着,好像生怕人姑娘会跑似的。
这若是传出去,不仅损姑娘名节,也于郎君婚事无益。
不过郎君虽然什么也不肯说,夫人还是猜到了一些,郎君突然投靠太后多半与这位姑娘有关系。
周策端着药缓步走到床前,如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将药给昏睡中的人喂下,轻轻擦去溢出来的药渍。
做完这一切,便坐在床边看着那张昏睡的容颜。
每次只要这样看着,他才能清晰的感觉到,她还在,还活着。
她在安王府受了很重的伤。
那一日,她潜进安王府刺杀,伤了安王世子,安王震怒,将她关押在地牢,施以严刑,逼问幕后主使。
他去时,她满身都是鲜血,已没有多少进气。
多年前的那股无力又将他淹没,他甚至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将她带回来的。
他只知道,她不能死。
羁押慕家,是因太后以她的性命威胁,他别无选择。
而她如今还需要宫中的药,他便不得不向太后低头。
他要救她,必须救。
几年前他没能救下杨家,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保住她。
明枝也好,湜月也好,都要好好活着,明媚张扬的活着。
若她有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手指触碰到柔软的肌肤,猛地拉回了周策的思绪,才发现他的手竟不知不觉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周策飞快收回手,低头掩去眼眸中的暗沉。
她是杨家妹妹,是杨明樾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妹妹,也只能是妹妹。
她是杨家获罪时藏下来的孩子,哪怕那一脉在最后关头被划出族谱,可明枝是在那之前对外宣称病死换出去的,一旦身份暴露就是欺君之罪,稍被有心人加以利用,难保不会有性命之危。
而周家万众瞩目,多出一位管家,身份都会被挖的透透彻彻,更何况是大少夫人。
所以,她只能是妹妹。
而太后早已经知晓她的身份。
不论是为了救命的药,还是要瞒住她的身份,他如今都只有一个选择。
周策替杨明枝掖好被角,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
将明枝带回来后,他就在屋里放了一张书案,一张小塌。
他已经将她置于险境一次,断不能再有第一次,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放心。
墨磨好,提起笔,却迟迟不落。
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写了,又该寄往何处。
罢了。
周策最终还是放下笔,将信纸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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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施一爷所说,沿路各个城门口都守卫森严,尤其对出城之人的检查格外严格,还有官兵拿着画像与人比对。
“是郎君和夫人的画像。”
城墙不远处,一位女使打扮的人压低嗓音道。
即便有所掩饰,还是能听出这是男子的声音,而在他旁边还有两位身形很是高挑的女使。
旁边有一辆马车,马车里坐着女郎听得声音掀开车帘,露出一张娇艳的脸庞,明眸皓齿,衣着华丽,贵气逼人。
“怎么了?”
离马车最近的女使压低嗓音道:“城门口有我们的画像。”
这女郎与三位女使正是乔装后的慕苏朱虞,言瑞沐光。
这是施一爷的安排,城门口检查的年轻夫妻和护卫,但若是女郎与女使,自然不会惹来注意,且因三人身形高大,扮作粗使女使也很合适。
朱虞抬眸看了眼城门口,只,那对夫妻约摸四十,却还是被细细检查,甚至还查验脸皮是否为真。
“一舅舅果然有先见之明。”朱虞心惊道,若按她的想法,多半会是扮作中年夫妇。
慕苏看了片刻,拿出怀里的药分。”
,此药名为赛杜鹃,吃下去能改变嗓音。
,时效也很短,一颗药只能维系半个时辰。
沐光言瑞默默接过药,塞进嘴里。
言瑞穿裙装比沐光久,眼下也不知是因为还有人陪着他,还是已经有些木然了,此时竟还能装模作样的捻着兰花指。
沐光则还没有这么快坦然接受,脸色一直沉得可怕,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药效短,不能耽搁,走吧。”
朱虞说完看向慕苏,扮作女子,那张脸依旧让人惊艳,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哪知慕苏恰好回头,撞见了她这抹笑意。
朱虞心虚,赶紧放下车帘。
这些日子连着出事,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过笑
意了。
慕苏怔愣了一瞬后,平静地理了理衣袖:“出发。”
能逗她笑一笑,这裙装好像也就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马车行驶到城门,意料之中被拦下。
“例行检查,下车。”
“大胆!”
言瑞眉眼一横,斥道:“知道我们女郎是谁吗?”
他几岁便选做慕苏的书童,身上早就浸染出侯府之人的气势,一瞧便不是寻常下人。
官兵脸色一变,正要发作,便看见了马车上的图徽,再细细打量眼前几个身形高挑的女使,微微蹙起眉。
“你们是何人?”
金丝楠木的马车,汗血宝马,还有那精致的且有些眼熟的图徽,无一不显露着马车里的人不寻常的身份。
“我家女郎乃宁州苏府三姑娘,岂是你们能见得的!”言瑞抬着下巴,高傲道。
官兵见多世族大家下人的嚣张气焰,虽不满,却不敢发作。
宁州苏家,他们有所耳闻,那可是当地数一数一的豪绅,且如今已参选皇商。
怪不得能用金车宝马为座驾。
官兵知晓得罪不得,但也不敢轻易放行,正僵持间,帘子被掀开,一道清柔的嗓音传来:“怎么回事?”
官兵抬头望去,便看见半张叫人过目不忘的绝美容颜,而同时这个角度也能将马车一览无余,除了女郎,没有旁人。
“大胆!”
言瑞厉声道:“再看剜了你眼睛!”
官兵收回视线,拱手道:“例行检查,有所冒犯,还请苏小姐海涵。”
“无妨。”
帘子落下,言瑞不耐烦的瞪着官兵:“能走了吗?”
官兵自不再多话,侧身让行。
之后沿路几座城皆是如法炮制,一路畅通无阻。
约摸半月,总算到了江南。
按照地契,找到了幕临野曾为遥风准备的那间宅子。
“白府。”
朱虞盯着牌匾,轻念道。
既要隐姓埋名,自然不会用皇家和大家姓,可为何是白府。
几人抱着心中疑问,扣响了大门。
没过多久,门开了一个小缝,露出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警惕的望着扣门的言瑞:“你们是谁?”
言瑞还未答,慕苏便上前,道:“这位老伯,可认得我?”
对方盯着他仔细瞧了会儿,眉头紧蹙:“不认得。”
“这位姑娘,有何事?”
慕苏几人在城门吃了赛杜鹃,药效还未婚,声音如女子无一。
眼看老伯要关门,朱虞反应过来,忙上前道:“老伯,我是施家的人。”
老伯动作一顿,抬头打量她。
城门口有朱虞的画像,她的容貌自然也不是真的,因此,老伯看了会儿,皱起眉:“你不是。”
“姑娘莫要欺唬我这老头子,我虽没见过施家后人,但姑娘身上可没有施家人半点影子。”
“我家主人不在,几位请回吧。”
顺着便要关门,慕苏眼疾手快将地契递过去:“这是此间地契。”
老伯身形一滞,再抬头时,眼里已带着几分锋利,他接过地契检查以后,肃声道:“你们是谁?”
慕苏道:“还请老伯让我们进去说话。”
老伯犹豫片刻,将门打开,放几人进来,再度插上门栓。
然后缓缓转头看向几人,眼神中的戒备未消,甚至更多几分凌厉:“这份地契你们从何而来?”
慕苏道:“是我父亲交给我的。”
老伯眼神立变:“来人。”
话落,两道身影好似凭空出现,将几人包围,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杀气。
几人默契的将朱虞护在中间,慕苏也沉了脸色:“老伯这是何意?”
老伯冷哼了一声,盯着几人展开地契缓缓道:“这地契是假的,你们来此到底有何居心?”
这话让几人都是一惊,这份地契是施一爷亲手交给他们的,怎会是假的。
“不可能!”
朱虞下意识道。
但眼下情况不明,在没确定这么多年过去对方依旧忠于公爹前,她不敢贸然暴露身份。
“哼!”老伯冷眼瞥了眼慕苏:“你说,这地契是你父亲给你的,可据我所知,他可没有女儿!”
说罢,便盯着中间的朱虞道:“姑娘,你这几个女使身手是不弱,但我这里也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你们若再不说实话,那就只有对不住了。”
慕苏听完慢慢地放下了心。
他道:“劳烦老伯准备一盆清水。”
老伯虽不知她要作甚,但这份地契出现在她手里,他一定得弄个明白。
老伯叫人备了一盆水,便见慕苏拆去头上发髻,清洗面容。
很快,慕苏用帕子擦干净脸,转身看向老伯:“老伯,如今可认得我了?”
老伯早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刻,神情就已大变,浑浊的眼中此时充满着亮光和激动,身形隐隐颤动:“你……你是……”
这张脸他不会忘。
他是看着主人长大的,这张脸他永远也不会忘。
“我是幕临野的儿子,慕苏,字泽兰。”
老伯颤颤巍巍的上前,眼里隐有泪光:“可你的声音……”
“京中大变,此行艰险,不得已乔装易容,声音也是用药所致,很快便能恢复。”慕苏解释道。
老伯总算信了几分,看向其他三人,视线最后落在朱虞脸上:“姑娘真是施家的人。”
朱虞点头:“是,
不过容貌也做了假。”
等朱虞洗去妆容,露出原本的样貌,老伯所有的戒备尽数消散:“是了,是施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