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山矾想要向他禀告采买首饰之事的进度时,一抬头,正好看见那抹青色衣袂擦过春风,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大人怎么走得那么快?
在进书房之前,谢纵微平息了一下略有些急促的心跳,这才端着一副沉静模样进了屋,目光很快便落在正坐在椅子上吃糕的小儿子身上。
他手旁放着一个匣子,瞧着有些眼生。
谢纵微心底蓦地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期待。
谢均晏瞥了弟弟一眼,递了一张手帕过去,谢均霆痛快地拍了拍手上的糕饼渣子,谢均晏看着那些饼渣咕噜噜地掉进地上铺着的花树对鹿锦毯上,眉心一跳。
“均霆,你来找我,可是你阿娘吩咐了你什么事?”谢纵微心平气和地斟了一杯茶,试图让自己有些不安分的心老实些。
谢均霆哼了一声,把手边的那个匣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今儿我陪着阿娘出门逛街,买了不少东西,顺便给你也买了块儿玉佩。喏。”
他把顺便两个字咬得极重,谢纵微却从他别别扭扭的态度里读出了更深一层的愉悦。
他牵挂着她,她亦是如此。
天底下大概没有比与在意之人心意相通,更美妙的事情了吧。
谢纵微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打开了锦匣,看着里面那枚雕工精细的玉佩时,故作不经意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你们阿娘心思细腻,倒是提醒了我,不可忘了礼节。”
日日戴着,看见这玉佩一眼,便能想她一次。
谢均晏和谢均霆对视一眼,呵呵笑了两声。
谢纵微也没介意他们的敷衍态度,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鹦鹉连珠花纹,侧眸看向他们:“怎么你们两手空空?难不成她没有顺便给你们也买些东西?”
顺便。也。
兄弟俩同时在心里冷笑出声,阿耶的报复心可真强啊。
“日久天长,本也不在乎这些。”谢均晏微笑着开口,“或许阿娘舍不得对我和均霆随便吧,仔细挑,慢慢挑,合心意才重要。”
面对长子话里隐隐的挑衅之意,谢纵微从容接招:“是啊,你们阿娘随手一挑,便能挑着我喜欢的东西,可见是缘,妙不可言。”
谢均晏和谢均霆表情古怪地又对视一眼。
在他们蝴蝶翅膀的煽动下,阿耶和阿娘这次能更早成亲不说,对彼此的印象也不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般刻板,但阿耶这幅暗自得意的模样落在他们眼中,怎么看怎么好笑。
还有脸说秦王叔是爱开屏的花孔雀呢这时候抱着一块玉佩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人也不知是谁。
从纳采到成婚,中间所隔不过一月有余,谢均霆每隔几日便要当一回耶娘之间传递物件儿的鹊桥信使,他虽然也乐在其中,但还是忍不住问谢纵微:“阿耶,你就不想亲自把礼物送到阿娘手里吗?”
对于谢均霆来说,送礼,当然要亲眼看到对方收到礼物时的反应,才算圆满。只靠转述,到底少了些滋味。
谢纵微手腕悬空,眉眼宁静,只看他那副端肃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正在虔心抄经书呢。
谢均霆看着桌案上那些大红喜字,拿起一个格外小巧的喜字花牌瞧了瞧,认出来这应当是成亲当日挂在那些树枝上的玩意儿,他只是拿起来瞧了瞧,却收获了自家阿耶一个冷飕飕的眼神,他撇了撇嘴。
真小气。
见小儿子乖乖放下花牌,谢纵微这才收回视线,凝神写好一个喜字之后,这才慢声道:“成婚之前,不宜见面。”
谢纵微从前并不是迷信之人,但这一次,他却觉得前人所言,不无道理。
他既下定决心,要扭转她芳年早逝的命运,那么在与她相关的事上,怎么谨慎都不过分。
谢均霆不想搭理一门心思写喜字的阿耶,转过头去骚扰正在看书的阿兄。
“阿兄,明天你陪我去骑马吧?我有些手痒,想打两只兔子回去烤着吃。”
谢均晏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看着弟弟一脸渴望的表情,微微一笑:“不行。”
谢均霆一呆,继而愤怒地开始摇晃兄长的胳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谢
纵微被双生子打闹的动静吵得眉头微颦,抬起头望过去一眼,看着小儿子摇人的动作,莫名觉得眼熟。
等到她嫁过来,他们真真正正地成了一家人,应当会比现在还要热闹吧?
谢纵微默默出神一瞬,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笑意。
谢均晏默默伸长了手,拿过果盘里盛着的苹果,快准狠地塞到还在吵着要让他陪着去骑马打猎的弟弟嘴里也多亏了均霆常来,阿耶才让人在书房里也备了些瓜果糕饼。
谢均晏想起那间安静得除了叽叽喳喳的鸟叫,极少再有旁的鲜活气息的书房。
再看看一旁气着气着就开始啃苹果的弟弟,他倏尔一笑,觉得这样就很好。
天公作美,五月廿七这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百姓们随着迎亲的队伍一路挪动,早有许多人搂着装满了的口袋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这是谁家娶亲?可真是大方,你们瞧,这喜糖亮澄澄的,可不是那等用来打发人的腌臜货!”
时下迎亲,都有沿路发喜糖与喜钱的习俗,少不得有些心黑抠门的人家,用品相差的蔗糖打发人。百姓们高高兴兴地给人抬了场面,回家一看拿到的喜糖都是些入不得口的腌臜货,心里哪能高兴。
听得人说,有人偷偷拆开红封,立刻咧开嘴笑了,这喜钱给得真是大方,敞亮!
“你不知道谁家娶亲就往前凑啊?”黄大婶一边搭话,一边眼疾手快地拦截下了几个红封,眉开眼笑,“今科的状元郎知道不?今儿就是状元郎娶亲,娶的是施公的二女儿,这可真是门当户对、金童玉女、天造地设、郎才女貌的一对佳儿佳妇啊!”
语气之激昂,让周围的人都不由得侧目。
“哟,黄大婶今儿搂了那么多喜钱,沾了状元郎娶亲的喜气,人也开窍了,难怪能一口气说那么多成语呢!”
百姓们嘻嘻哈哈地随着迎亲的队伍一路往施府去,也得亏有那么多人插科打诨,时不时说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高坐在马上的谢纵微反倒愈发能端得住沉静表象。
哪怕殿试宣布名次时,他都不曾像今日这般紧张。
谢均晏今日是以新郎倌兄弟的身份跟在迎亲队伍里,模样相似的两人一路上得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儿脸红心跳的注视,大的那个今日娶亲,小的这个还可口着呢。
被砸了一路香囊绣帕的谢均晏什么感慨的心思都没了,他从未觉得这条路这么漫长过。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过来了,施令窈拜别了耶娘,施朝瑛亲自替她盖上了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让她站起来。
“好好过日子,你开心最要紧,知道了?”
向来严厉的长姐这样和风细雨地和她说话,摆明了就是要她哭鼻子。
施朝瑛知道自家妹妹的德性,立刻又接了一句:“不许哭,弄花了妆多难看。你也不想妹夫揭开盖头,看到的是一张小花脸吧?”
施令窈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