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沫子簌簌落下,如盐粒儿?一般在夹巷的石板路上?撒了薄薄一层,但若是这般下一夜,第二日起?来,定是天地一白、茫茫积雪。
孟庆元撑着?伞往巷尾那热闹处走去?,心里还疑惑:前?次休沐归家,他还听四弟叹息姚小娘子如今好生可怜,日日晨起?卖鸡子儿?。
这才几日功夫,她铺子都开起?来了?
孟庆元觉着?十?分稀奇,不过他家今春才迁来此巷,与姚家不太熟悉,姚小娘子更是面都没见过,心里的新?奇比惊讶要多。
行至半途,那香气在风中愈滚愈浓。他也能看清了。
被人?群围着?的果然是姚家,姚家院门开着?,墙上?新?做了个大窗子,支起?木板,摆满各色杂货。透过那窗子看进去?,里头点了不少亮堂堂的油灯,将一排排齐整货架上?的粗瓷碗、竹壳暖壶、牛皮纸捆的烟丝都映得清清楚楚。
窗底下摆了只炉子。
那炉子是黄泥陶炉,双炉眼儿?,炉体约有十?九寸高,二十?二寸长,很是不小,两个炉眼上?都架着?带凹槽的陶盘,一只盘上?有七根大小齐整的圆条槽。
边上?条案上?也有小炭炉,上?头温着?好几个露馅大圆饼,有些已经被切了好几块,从满月露馅饼变成了半月露馅饼。
炉后立着?个杏仁眼的小娘子,手里拿着?个软毛扁刷子,蘸了油,先利索地在那盘上?刷了刷,略微候了会子,油热冒烟,便将手中宽嘴茶壶里装的稠稠的肉糜依次倒进那烤盘的凹槽里。
那肉糜一落在烤盘上?便滋滋作?响,很快底部便露出焦黄,那小娘子手法利落得很,抓一把竹签,往上?一搭,又覆层肉浆将竹签盖住,便使小木铲子飞快地一根根翻面。
没一会儿?那炙肉肠便烤得两面金黄,烤出一层微微焦黄的脆皮,她便全都铲出来,一根根搁在旁边小方桌上?的簸箕里,抬眼便开始问了:
“轮着?谁了?吃辣么?刷酱么?”
她脆生生一句问,引得面前?围着?的垂涎欲滴的学子们争相应答:
“是我,我要刷茱萸油!多刷!”
“我不要辣,多来点儿?甜酱!”
“我就要孜然的——”
顷刻间交付了七根烤肠,摊前?的人?散去?几个,后头的又忙不迭地站到前?头,一个说要俩,一个说要四根……还有个胖乎乎的学子,端着?盆来的,张嘴便是:“姚娘子,你?那露了馅的饼,不必切了,整盒都端给我!我给我学馆里同舍的弟兄们带去?!”
孟庆元看明白了,他的视线又略微落在后头,再次认出了坐在这小娘子身后被裹成厚实一棉袄球似的,歪在竹椅上?打瞌睡的方脸老头。
那是姚博士。
那眼前?这卖肠的,必是姚博士的孙女儿?了。
孟庆元便更加疑惑了。
他任官后,大多时候都在衙门里,如他们这般刚科考完入仕又家世平平的都是任劳任怨的“小鸡崽子”:上?官使唤你?、老辈儿?也把活儿?推给你?,还有旁的衙门来,也是将事儿?踢鞠球似的来回踢,一会儿?这事儿?当归你?们学士院办,一会儿?那事儿?我们办不了,还有瞧你?是新?来的便专门为难你?的,能将好好的文书吹毛求疵退回来十?几二十?次。
他忙得不着?家便成了常事,学士院后头有个值房,里头一直放着?他的被褥和换洗衣裳。所?以?他对姚小娘子的印象,只停留在谣言上?。
什么自退婚后便性情阴郁不爱出门…云云……
但……他又拿眼瞥了瞥眼前?的小娘子,那胖学子买了一大份露馅饼,她正笑着?端过去?跟人?说多谢惠顾呢,一笑,颊上?还有两个讨喜俏皮的酒窝,把那胖学子喜得大雪天满脸通红,又一个劲儿?夸赞道:“姚小娘子,这饼烤得真是好,回头常做,我常来。”
她便也脆生生答应着?:“好嘞,郎君拿好,慢走啊。”
“好好好。”胖学子就这么咧着?嘴,傻呵呵地端着?饼走了。
送走一个,又笑吟吟给前?头的学子递过去?三根烤肠,收了钱,把铜钱拢在掌心里,只瞟一眼便数清了似的,揣进兜里,又嘱咐道:“郎君拿好,天冷,可要趁热吃啊。”
那学子脸皮薄些,叫她颊边那深深的笑窝一晃,话?都不会说了,捧着?烤肠,直接面红耳赤地跑了。
这算……性情阴郁?孤僻寡言?不懂事?
孟庆元愈发疑惑地看了会子,便在心里下了定论:只怕是以?讹传讹,谣言如虎啊!
默默旁观了会儿?,也有些馋了。罢了,人?家性情如何?又与他何?干?看她手脚利落、烤得也干净,不如也买上?些当宵夜。
正要开口,他忽而被一大屁股挤到边上?,撞个趔趄。还没来得及生气,就有个熟悉的声音跟着?嚷道:“姚小娘子,竹签我削好了!”
孟庆元扭头定睛一看,来人生得正与他生得有五六分相似,浓眉大眼,个子高大,看着?又有些憨傻——这不是他四弟吗?
孟博远捧着?竹签子,也傻了:“三哥,你?怎的这时辰回来?”
“明日冬至休沐,当然得回来了,你?这是……”孟庆元迟疑地点点头,又往他怀里一大把竹签子上?一瞥。
这又是闹哪出?
“嗨,没啥大事。今儿?堂考,那朱大饼在堂上?羞辱我
,我一怒之下,把他布置的卷子全撕了,罢考出门!那朱大饼来家里告状,爹趁娘不在,把我赶了出来,连银钱都断了,说要让我冻死饿死在外头。我如今便暂住在维明兄处,总不好白吃白喝,正好姚小娘子这儿?忙不过来,我来帮个工,挣口饭吃……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总之你?别管了,外头下雪呢,怪冷的,你?忙了一日也累了,先家去?吧。”
孟博远说得极轻松,但震得孟庆元眼都睁大了。
什么什么和什么?这叫没啥大事儿??
他看着?弟弟费劲地挤过人?群,先把竹签搁在炉子边上?的小方桌上?,一整把哗啦啦地插在大竹筒上?,又返过身来,熟练地从桌下掏出个姜黄色的扎染碎花围裙来,往粗大的腰上?一系,再顺手拿起?另一只专门刷酱的毛笔,便也站到了那炉子后头,很守礼地与那姚小娘子隔了好几步远,帮着?姚小娘子将烤好搁在簸箩里一样样按学子们的口味刷上?酱,再递给人?家。
顺带还抬手维持着秩序:
“都别挤!一个个来!这是你的,下一位!你?要几根?哦,要饼啊,想切几块?切这么一块三角的十?二文钱,这还贵啊?这饼里多少馅啊!还抹了杏酪呢!你?去?膳堂吃烧饼,一口能咬着?馅么?大老爷们的,为了一文两文在这儿?磨叽!十文钱不卖!不买就换下一位!”
“你?呢,你?要什么?要买肉脯?羊肉猪肉?没有牛肉的,谁家能吃上?牛肉啊!羊肉四十?八文一斤,来半斤还是四两?要五香还是茱萸的?两掺是吧?好嘞你?等会我给你?称去?,你?呢?你?要啥?俩皂团是吧?带香不带?要桂花味的?两块四十?文。”收了钱,把人?送走了,孟博远还啧啧啧地嘀咕,“长得跟煤井里刚挖出来似的,还挺讲究,还要抹香的!”
孟庆元:“……”
完了,四弟这屁股只怕难保了!
他俩的爹最崇敬读书人?,自己虽为商贾,却总将“你?们日后万万不要像爹一样操持贱业”挂在嘴上?。以?前?更是绝不允许他们兄弟二人?沾手家里生意,便是旁的行当念头也不许有,宁可花银钱雇掌柜的来料理,也不肯教他们半点持家本事,只一味撵着?哥俩回房里读书。
孟庆元踟蹰半晌,到底还是从人?堆里挤过去?,扯了扯孟博远的衣袖,低声问道:“你?来帮工,爹晓得这事不?”
“给你?,你?要的四根。”“孟博远正忙不迭地招呼着?食客,听见孟庆元这般问,眼底倏地闪过一丝讽意,却又转瞬即逝,复又跟平日里一般大大咧咧,肩头一耸道:“怎会不知?他赶我出门时便知了。对了,如今可不该叫你?三哥了!孟大人?,往后你?便是家中独子,你?家那孟员外早说要把我的名儿?从族谱里划去?。我催他早些办妥,别误了我立户的时辰——我还不稀罕这孟姓呢!也不知此事可曾办好?孟大人?,归家后劳烦替我这小民问上?一声。”
孟庆元好似晴天霹雳:“什么?”
他不过是十?几日没回家,弟弟都没啦?
姚如意在旁听了这孟家兄弟的话?,亦是无奈,见孟庆元傻在那儿?,便细细打量这孟员外口中跃过龙门的“龙子”——生得端正周正,身量高挑,又满是书卷气,确是一表人?才。
手里烤着?肠,她轻声劝道:“小孟大人?,您不如先归家,好好劝劝孟员外。为着?些许小事,偏听偏信,这大雪天里拿藤条将亲儿?子打出门去?,这也太过分了……”
孟庆元一怔:“是打出来的?”
姚如意点头,便一边忙一边将事情原委大致说了。
今儿?个是国子监“堂考”的日子,这时的堂考,在姚如意看来,便如后世的“摸底考”一般,过几日又有与辟雍书院同步的“旬考”,说起?来大约便是后世高校间的联考吧?故此日的考试格外要紧,散学都比往日晚了许多。
傍晚刚落雪时,姚如意与爷爷吃过鸡、洗了碗,灶房里的大炊饼也蒸好了。因着?下雪,她便将姚爷爷、狗子咪子一股脑儿?赶去?被炉里取暖,唯有大黄不肯去?,她便又把角门旁那破棉袄搭的狗窝拖了回来。
安顿好家里的人?狗猫,她便开始备料做“中式烤披萨”。
宋时的炊饼就是后世的馒头,姚如意将蒸得雪白的大炊饼掰碎泡了水,打两个鸡蛋进去?,双手捏揉得稀烂,直揉得湿软均匀、色泽金黄,撒上?些盐,再反复揉匀,这一步主要是为了让饼皮烤出来有些滋味。